我驻守在雪域高原,至今已是第十四个年头。家乡远在三千多公里外,一年里,仅有一两次回家探亲的机会。
不久前,儿子的幼儿园举办亲子写信活动,六岁的他写下了藏在心底的话。一段时日后,这封薄薄的信,跨越千山万水,历经漫长路途,终于送到我的手中。
我捧着信,指尖因激动微微颤抖。我小心拆开信封,满心期待能看见那句在无数个梦里听了千百遍的“亲爱的爸爸”。可展开信纸,目之所及,只有五个稚嫩的字:“爸爸多挣钱。”其中的“钱”字他不会写,用拼音代替。

六岁的儿子写的信
我愣了很久,先是失笑,觉得儿子天真,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心底一阵酸涩,愧疚与心疼一并涌上来。后来妻子在电话里跟我说起写信时的细节。她当时提醒儿子,给爸爸写信开头要写“亲爱的爸爸”,可儿子却认真地摇头:“不要,就写爸爸。妈妈才是亲爱的妈妈。”那一刻,我没有丝毫委屈。是啊,在他单纯的认知里,“亲爱的”专属于日夜陪伴他的妈妈,而“爸爸多挣钱”,则是他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懵懂认知。他太小,还不懂“守护一方平安”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挣钱养家是爸爸远走他乡、在外辛苦的全部缘由。他用最稚嫩直白的话,说出了他眼里爸爸的使命。
休假在家时,儿子总希望我接送他上幼儿园。见到门口迎接学生的老师,他昂着头向老师喊:“我爸爸回来了,他在西藏当消防员!”夜里哄儿子睡觉,他悄悄跟我说:“爸爸,明天放学你能不能第一个去接我?我想让同学们都看到我爸爸。”
我常年驻守高原,奔赴火场,守护万家灯火,缺席儿子成长过程中的无数个重要瞬间:他第一次蹒跚学步,我不在身边;他第一次开口叫爸爸,我只能通过微信视频通话听见模糊的声音;他第一天上幼儿园,我没能牵着他的小手送他进门。
在儿子小小的世界里,爸爸不是朝夕相伴的身影,只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手机屏幕上触不到的影子,是很久才回家一次、略显陌生的人。他不懂高原的风有多凛冽,不懂消防员的职责有多重,更不懂我每一次逆行的意义。他只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奔波,或许多挣些钱,就能早点回家陪他。
在消防队伍里,我从不是特例。无数和我一样的消防救援人员,或是驻守雪域高原,或是奋战城市一线,在职责与家庭之间,选择先守大家,再顾小家。我们习惯了万家团圆时坚守岗位,习惯了把思念藏进出警的背影里,藏进跨越山海的问候中。
纸短情长,千里相思。高原的风载着我对家人的牵挂,家乡的信藏着孩子最纯真的期盼。这封只有五个字的家书,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深情告白,却是我身为消防救援人员,收到过的最重、最珍贵的勋章。
孩子,我盼着有一天,你能真正懂得爸爸的坚守,能骄傲地拿起笔,在信的开头,认认真真写下那句我期盼已久的:亲爱的爸爸。(中国西藏网 文/刘论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