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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流灾害,警钟为谁而鸣?

2026-09-24 《中国西藏》


9月4日,吉隆受灾核心区,搜救人员正在收集泥石流灾害后残留的物品。陈小军 摄

  作为地球上最古老的成员之一,冰川已经存在了至少24亿年,而现代智人的历史不过才20—30万年。

  在浩瀚无垠的时间长河里,人类,只是冰川脚下稍纵即逝的过客,却又是当下深刻影响冰川现状的地质变量——我们以为静止的冰川和山脉,其实从未停止过运动与崩塌。

  北京时间8月26日上午10时52分左右,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快速坠落至4000米左右,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从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高山峡谷中奔腾而下,高速冲击约22公里后直达海拔1800米左右的中国西藏吉隆口岸,导致中国和尼泊尔边境吉隆—热索瓦口岸发生重大泥石流灾害,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失联。监测发现,此次冰岩崩从发生到冲击我国吉隆口岸仅约6至7分钟。这是地质尺度与人类时间的残酷碰撞。


位于喜马拉雅山北麓的岗布冰川(2023年摄),现已实行封闭管理。次仁龙布 摄 

  疮痍满目,“地球村”为之伤痛

  这不是普通的泥石流,这是来自喜马拉雅深处一条咆哮的泥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中国和尼泊尔边境吉隆—热索瓦口岸。

  航拍画面显示,灾后,吉隆—热索瓦口岸尼泊尔一侧的多个村镇已不复存在,吉隆口岸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据新闻报道,这场泥石流灾害已确认的遇难和失联人员,来自世界超过30个国家。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灾害发生当天,一支由多国公民组成的47人旅行团在边境区域全员失联。团队包括美国人、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俄罗斯人、英国人,其中还有几位少年儿童。队伍最后一次和外界联络,定格在当日清晨8点,此后彻底失联,杳无音讯。

  在英国路透社的报道中,68岁的幸存者克沙夫·普拉萨德·巴拉尔泣不成声:“铺天盖地的泥浆径直朝我们扑来……我拼命想抓住妻子的手,可是泥水生生把她卷走了……四五个小时后,救援直升机把我救走。可我的妻子,此刻依然深埋泥沼之下,永远离开了我。”

  灾害突如其来,一时间几十个国家的普通公民和普通家庭都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人们意识到,和过去的自然灾害不同,这次灾害不再只是他国新闻里的普通天灾,而是发生在“地球村”里一场无情的灾害,是需要全人类共同面对、深刻反思的切身遭遇。

  千里迢迢,人们为何集聚于此

  有人会不解,偏僻的喜马拉雅深谷边境,为何赢得世界各地游客的青睐?

  中国吉隆—尼泊尔热索瓦口岸,是连接中国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口岸和尼泊尔热索瓦口岸的陆路口岸,既是跨境商贸、两地通勤的核心节点,也是国际徒步旅行、跨境观光的重要集散点。每年夏天旅游旺季,人流车流高度集中,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是首次来。

  喜马拉雅南麓林海浩瀚、雪山巍峨,峡谷深邃、飞瀑垂落,是全球摄影、徒步、登山等爱好者向往的天堂,每年都会吸引大量外籍人士来此,不少人是常年固定到此。西藏吉隆沟作为传统蕃尼古道,是境外观光者进入西藏最为便捷成熟的陆路通道。除此之外,吉隆当地登记在册的外籍群体,还包含大量尼泊尔边民、跨境货运司机、涉外婚姻的尼籍居民,他们并非到此短暂旅游,而是长期在此生活、务工、谋生。

  也就是说,中国和尼泊尔边境口岸之所以聚集了多个国家的外籍人员,这些人并非偶然出现的,而是吉隆—热索瓦口岸日常的人流结构所决定的。

  从冰岩崩塌到口岸彻底损毁,全程只有六七分钟。如此短的时间窗口,几乎没有人能够避险逃生。


山南市洛扎县境内的库拉岗日冰川。次仁龙布 摄

 

  高位冰崩,链式效应加剧破坏力

  很多人对冰川的印象停留在纪录片里:在地球的极寒之地,巨大的冰舌从山巅垂落,像被时间冻结的瀑布。那些美丽的冰舌晶莹剔透,移动的速度极其缓慢,几百年才看得见变化。但喜马拉雅正在打破这种刻板印象。

  西藏吉隆泥石流灾害新闻发布会上公布,通过遥感监测数据和实地踏勘,专家综合分析认为,此次灾害源头发生在中国和尼泊尔界河流域尼泊尔一侧,最初是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

  ——高位冰岩崩正是这场灾害的“导火索”。

  在高海拔地区,亘古不变的低温本来像冻胶一样把冰川和山体粘在一起。升温之后,冻融循环加剧,融水顺着裂缝往深处渗,冰川变薄,撑不住上面的冰,也护不住下面的岩,最终发生崩塌。而高位冰岩体崩裂,所经历的并不是从融冰到流水这么一个想当然的简单过程,而是会产生一连串的链式反应和滚雪球式的破坏效应。在巨大高差和陡峭地形的共同作用下,从高处崩落的冰岩体沿陡峭沟道高速运动,在快速运动过程中,冰岩崩摩擦生热与冲撞产生大量热能,进而形成大量融水,二者混合在沟道内刮铲冰碛物等松散物源并快速向前演进,最终演化为泥石流,且越往下游区域,灾害破坏威力越强、次生风险越突出。“准确地说,这是‘高位冰崩—高速碎屑流—泥石流’连续演化形成的链式灾害。”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正高级工程师郭兆成说。

  2025年7月8日,同一条沟,普热普藏布上游一个冰湖溃决,山洪泥石流冲毁了中尼友谊桥。但上次是冰湖满了造成决堤,是水发难;这次是冰岩体崩塌了,是地动山摇的山发难。冲击力有多大?就连远在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地震仪,起初都记录到了4.4级的地震信号,工作人员反复核查数据后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地壳运动,而是山体崩塌自身产生的震动。

  一块位于海拔5000多米高处的冰川岩体,能够在短短几分钟内摧毁几十公里外的村庄和口岸,提醒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冰川从来不是远离人类生活的“静态风景”。甚至,在同样的喜马拉雅地区,同样是发生冰川灾害,不管是预警、监测、治理和救援,人类每次要对付的,根本不是同一类敌人。

  没有暴雨,也会突发洪水;没有远行,也会从此失联——悬在我们头上的,不是固态的冰川,是开始松动的“炸药桶”。


日喀则市岗巴县境内的曲登尼玛冰川。王成 摄

  冰崩突发,谁是祸首和推手

  要想理解这场灾害的凶猛,先要回到灾害的起点。

  引发冰崩的直接原因是冰川消融,而使冰川消融的直接原因是全球气候变暖。

  1960—2025年,全球冰川整体处于消融退缩状态。2025年是有记录以来全球冰川损失第二严重的年份:除格陵兰和南极之外,全球冰川一年损失了4080亿吨冰。过去50年,年损失量翻了不止两番;史上损失最重的十个年份里,有六个出现在过去七年。冰川退缩和冻土融化降低了山坡稳定性,加剧冰岩崩、泥石流和冰湖溃决洪水等灾害。

  全球冰崩灾害最集中的区域就在喜马拉雅山、喀喇昆仑山和帕米尔高原。相较于单一地质灾害,冰川区域灾害最大的风险特征是链式连锁放大效应:冰崩、冰岩崩、冰湖溃决极易形成连环次生灾害,破坏力层层叠加。据监测评估,目前,喜马拉雅区域已有超100个冰湖被划定为高灾害风险等级,灾害防控压力严峻。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康世昌介绍,过去60年间,青藏高原冰川整体退缩态势十分显著。“其中,青藏高原南部退缩最为剧烈,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等区域冰川60年萎缩率约40%,这一极端变化的主要诱因就是全球气候变暖。”诸如吉隆沟这类高山峡谷地区,地质构造、陡峭地形、冰冻圈活动和气候因素相互叠加,灾害往往不是单一过程,冰崩、碎屑流、堰塞湖、泥石流、溃决洪水等均有可能发生。这也是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青藏高原及其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

  然而,把每一场冰崩都直接记到气候变暖头上,科学上并不严谨——单次灾害的具体原因,要等最终的调查结束才能确认。毕竟,变暖最初改变的是水,而这次松动的,是山。所以,让冰松开的,不全是温度。

  现场参与吉隆县区域地质调查的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活动构造研究室主任吴中海,提到了一个常被忽略的推手:地震。2015年尼泊尔8.1级大地震,以及2025年的西藏定日地震,都在附近高山冰川上留下了新的裂缝,进一步削弱了冰川的稳定性。“大震会让高位冰川产生很多新的裂缝,导致冰川稳定性变差。”也就是说,板块碰撞造出喜马拉雅,也在这片冰上埋下了松动的种子。变暖正如临门一脚,把经历过强震、本就松裂的冰,推过了临界点。


山南市洛扎县和浪卡子县交界处的普莫雍错。王成 摄

  防患未然,科技能否提前“拆弹”

  冰川失稳,不是偶然事件,而是长期趋势。对于类似高位、远程、链式灾害的识别和预警,远比我们想象中困难。

  2025年吉隆口岸遭受冰湖溃决冲击后,西藏自治区和日喀则地方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建立冰湖观测系统。中国科学院和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的合作团队,在整个青藏高原初步识别了183个比较危险的冰湖。但是,现有监测体系只覆盖冰湖溃决,却无法捕捉冰川直接垮塌的致命风险。冰湖溃决预警可以提前几小时甚至更早,但冰川崩塌,留给下游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这场不对等的竞赛,人类从一开始就落后了。

  对于冰川检测,目前国际上主要有三种监测手段。第一种是卫星InSAR技术,即星载合成孔径雷达干涉测量。这项技术可以监测地表毫米级的形变,提前发现冰川的缓慢移动和裂缝扩张;第二种是无人机巡查。相比于卫星,无人机可以获取更高分辨率的影像,尤其是在恶劣天气条件下可以弥补卫星图像因云层遮挡而无法获取数据的缺陷;第三种是社区参与式观测。培训当地民众识别冰川灾害的前兆,比如异常声响、水流变浊、湖水快速上升等,建立“当地群众—地方政府—科研机构”的快速响应链条。

  但我们必须承认,科技手段目前还远未成熟。在这起重大泥石流灾害里,卫星也是“事后”才看清的。卫星影像把灾害前后进行对比,沟道里发生了什么才为人所知;空中的无人机、远方的地震监测,国际各个前沿团队的研究和分析,都在给这块区域做“体检”。但,要在灾害发生前就看见它、去阻止它,却是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科学家目前对冰崩的触发机制仍然存在诸多未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提高风险监测能力,开发应用一套即使在灾害事件达到峰值时也能正常工作的预警系统,是十分急需的。同时,推动国际气候合作和数据共享至关重要。冰川灾害不分国界——热索瓦地区的冰崩发生在尼泊尔一侧,但洪水和泥石流在几分钟内就波及了中国边境。中尼两国在此次灾害中的应急联动值得肯定,但更长远的目标应该是建立跨国冰川监测网络,实现数据和预警信息的实时共享,同时下游地区也需要建立相应的应急预案,强化应对准备工作。

  仰望自然,警钟为谁而鸣

  生命的须臾不过是大自然的一次呼吸。冰川也只需轻轻一抖,便尽显人类的无力。

  每一座冰山的崩塌,都是大自然在向我们敲响警钟。

  冰川变暖意味着地球能量平衡被打破,背后是人类活动与自然过程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人类活动是绝对主导。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导致全球变暖,是全球冰川几乎同步退缩的唯一合理解释。

  在国际气候谈判中,“损失与损害”一直是争议焦点——发达国家是否该为发展中国家适应气候变化买单?喜马拉雅冰川加速消融是一个全球变暖的结果,但全球变暖的主要推手是发达国家工业化以来累积的碳排放。目前全球的核心共识是:发达国家负有首要的“历史责任”,因此理应承担主要经济责任。

  这并非简单的道德呼吁,而是基于客观数据和国际法律原则的严肃议题。但现实是,承担后果最严重的,往往是那些碳排放最少、应对能力最弱的国家。

  2022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将2025年确定为国际冰川保护年,从2025年起每年的3月21日为世界冰川日,旨在提高公众的冰川保护意识,呼吁全球采取行动,应对气候变化对冰川和生态环境的威胁,共同守卫地球的“白色宝藏”。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发出警告,现在已经到了应对全球变暖的紧要关头。他呼吁国际社会,尤其是发达国家兑现承诺,立即采取行动。

  冰川不是风景,而是我们共同命运的刻度。它沉默地记录着地球温度的变化,也用一次次的崩塌,提醒我们气候危机不是遥远的叙事,而是当下正在发生的连锁反应。

  人们必须做出选择,是创造推动气候进步的临界点,还是冲向堕入气候灾难的临界点。

  当下,正是直面事实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