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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北高原,矗立如塔

2026-08-18 《中国西藏》


建设中的吸热塔静静矗立在藏北高原。崔荣林 摄

  海拔4650米的西藏那曲安多县土若村,25岁的贵州小伙章志龙爬上了高高矗立的吸热塔。这是全球海拔最高、西藏首个塔式光热项目——安多土硕100MW光热电站。单个面积50.23平方米、总数多达15927面的定日镜已经全部安装完毕。正式投用后,它们将像向日葵一样,追着太阳转,将阳光反射到塔上,积聚热能、转化成电,点亮万家灯火。站在净高185米的塔顶,望着脚下漫山遍野超过5000亩的镜面群和远处绵延无边的藏北高原,章志龙的心中涌起了满满的自豪感。

  追梦上高原

  2025年5月,藏北高原的草尚未返青。章志龙乘坐Z9819次列车经青藏铁路从西宁抵达安多站。下火车后,又搭车颠簸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光热电站项目所在地。安多县空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年平均气温-3℃,每日午后便起大风,8级以上是常态。

  推开车门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太阳穴突突直跳,说话走路都费力。迎接他的是一位老熟人——冯叔。两人半年前相识于蓬莱的项目,如今他乡重逢,章志龙心里踏实了些。

  可踏实抵不过高反。大家办公和居住都在简易的活动板房,没有稳定供电,更没有供氧。夜里,风裹着雪粒猛烈地击打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初来的半个月,章志龙每天头疼难忍,胸口闷得像要炸开,夜间无法平卧,枕边一直放着氧气瓶。夜深时,他也会问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呢?”

  大学期间,章志龙曾与同学相约“硬座直达拉萨”,想领略祖国的壮美河山,也想亲手记录青藏铁路沿线护路员的庄严敬礼,但这趟梦想中的旅行始终未能成行。毕业后他入职中国电建,在山东蓬莱完成第一个项目后,带他的顾师傅鼓励他进藏,“趁着年轻,多出去闯一闯”。加上一直未圆的“高原梦”,他选择了前往藏北安多的塔式光热项目。

  来之前他犹豫了很久:女友怎么办,父母会不会不同意,自己能否扛得住?但最终还是来了,“不想留下遗憾”。再看看冯叔与其他同事全力投入工作的专注与认真,他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大家都行,我却要退缩?” 半个月后,他再未动过放弃的念头。

  平凡人创造的世界记录

  章志龙负责项目的安全管理。早晨8点整理安全资料,下午2点巡查所有作业面。如遇高风险工序,他需要全程驻守现场。晚间整理台账、安排次日计划,忙完已是深夜。

  “安全是项目的底线,是我们每日实打实守住的生命线。”高原上施工人员易疲劳,他最担心高空坠落、管沟坍塌、触电三类事故,防护不到位就容易出事。不久前,有位工人嫌安全带束缚,多次不系。章志龙规劝数次,对方仍不以为然。章志龙专门组织该班组观看高空坠落警示片,结合高原风大、脚下湿滑的实际环境分析风险,随后又协调优化安全带挂点,并苦口婆心地私下与这位工人交流。此后,这位工人不仅自觉系好安全带,还会主动提醒其他工友。

  守着项目的当然不是他一人。冯叔已经55岁,也是第一次进藏,高原反应很大。他作为管理层,本不用日日赴现场,却每天必到,设备到货时卸货、清点,事事安置妥当才下班。“多去现场跑跑,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这是冯叔最常对章志龙说的话。

  章志龙还与项目上的两个藏族年轻人成了朋友:劳资员措姆来自日喀则,常常教大家说藏语;次仁格巴是安多本地人,带大家去感受赛马节,围着篝火跳锅庄,也偶尔相约煮小火锅。

  快过年的时候,项目要留几个人值班,章志龙和领导说自己留下。几个留守的人在板房里拉了简易彩条,包饺子、炒菜,桌上摆着一把香蕉,一起过年。那晚和家人视频完,屋里静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他很久没睡着。

  项目上的550多个同事,来自祖国天南海北,在这里就像一家人。

  巡场时看见路边挂着的横幅,“缺氧不缺精神、艰苦不怕吃苦、海拔高境界更高”。以前只当是句标语,现在看着身边忙碌的同事,才觉出这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章志龙站在塔上,望着一面面定日镜依次排开,每个镜面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再从不同角度把光反射向中央吸热塔。他想起冯叔、措姆、次仁格巴——项目上的每一个人,正像这一面面镜子,大家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建成这个总投资超过20亿元的重大项目,惠及千家万户,并创造了世界记录。

  眼里的光与脚下的路

  6月,来安多已满一年,章志龙坐火车前往那曲市区培训。那天,他终于拍到了盼望已久的画面——夏日的草原满眼翠绿,一位护路员站在岗亭前朝列车敬礼,身形笔直得像毕节老家的白杨树。大学时他便想记录这样的瞬间。第一次来安多时高反严重,他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拍照。这次,他一直坐着,不停按动快门,拍下了心中一直构想的画面。“特别敬佩他们”——从想记录这一幕,到真正按下快门,章志龙自己也从大学生成长为一名在藏建设者。

  项目最开始,他们只是挖坑、搭围栏。后来,15927面定日镜一面面安装就位,185米的吸热塔封了顶。章志龙望着项目一点点建起来,心里满是成就感。他知道,项目建成后,年均发电量可达2.55亿千瓦时,将给千万家庭带来温暖与光明。一想到这些,便觉得所有熬的夜、吹的风都值了。

  高原上的日子,也不全是成就感。回家的路十分漫长,从安多乘十七小时火车至西宁,再转十八小时夜车到贵阳,最后换高铁到毕节。第一次从安多返乡,两天后的夜里十一点多才抵达毕节站。女友裹着大衣在出站口等他,小小的身影翘首以盼。他鼻尖一酸:“还是觉得隔得太远了。”

  可谈到项目结束后将去往何处,他脱口而出:“格尔木。”顿了顿又说,“那里要建三座塔。”说到“塔”时,他的眼里闪闪发光。

  章志龙敬佩那些守在青藏线上的护路员,不知不觉中,一年过去,自己也在这片高原上扎下了根,他守着塔,也像这座塔一样,在藏北高原静静矗立,发光、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