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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瓜塔什吉,藏在名字里的祝福

2026-08-18 《中国西藏》


青藏铁路与青藏公路并行于冰河之上,展现雪域天路的壮阔风貌。郝海红 摄

  2001年6月29日,青藏铁路二期工程开工。同年,张瓜塔什吉出生在青海湖边的一个牧村。2026年6月10日,距离青藏铁路全线通车20周年还有半个多月,张瓜塔什吉迎来从警生涯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考”——单独值乘西宁至拉萨旅客列车,这一路的故事让她终生难忘。

  以“过关”为名

  “张瓜塔什吉”,这个名字寄托着爷爷对她的祝福。爷爷是第一批加入铁路养护队的本地藏族群众,父母在拉萨奋斗,只有过节时才会回家团聚。那年,他们在帐篷里迎接了张瓜塔什吉的出生,也一起迎接了那条即将穿越冻土、翻越唐古拉山的“钢铁大动脉”。奶奶翻着经书,给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取名为“瓜塔什吉”——在藏语里,“瓜”音译是门、关隘,“塔什吉”音译是顺利、吉祥,合在一起便是“顺利过关”。爷爷听后重重点头,说这个寓意好:既盼着铁路闯过多年冻土、高寒缺氧的难关,也盼着孙女一辈子无论遇上什么坎儿,都能顺利跨过去。

  张瓜塔什吉与铁路的缘分,比出生还早。在第一条铁轨铺到家乡的时候,爷爷就成了铁路巡防人员。小时候,暑假里最开心的事,就是和妹妹一起去找爷爷。那时她们不懂什么叫巡防,只知道踩着爷爷留在枕木上的脚印,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铁轨旁走着,新鲜又好玩。走累了,姐妹俩就坐在线路外的枕木上,一边舔着雪糕,一边等爷爷巡完这一段。那时候,张瓜塔什吉常常想象第一趟列车穿过唐古拉山脉、经过青海湖的画面,风是甜的,铁轨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心里全是兴奋和期待。也许从那个时候起,这条铁路就已经长进了她的生命里。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五岁的她被阿妈抱着挤在欢呼的人群里,坐上从格尔木开往拉萨的第一趟旅客列车。火车驶过风火山隧道时,阿爸指着窗外一段路基,眼眶泛红:“这条路上,有你爷爷的脚印,以后也会有你的。”车窗外,藏羚羊在可可西里奔跑,雪山绵延得没有尽头。小小的张瓜塔什吉趴在车窗上,看着车厢里系着哈达的列车员和满脸新奇的老乡,忽然觉得这列穿山越岭的火车就像一条移动的村落,把远方和家连在了一起。就在那一刻,那颗梦想的种子埋进了她的心里——成为这条天路上的守护者。


张瓜塔什吉向旅客讲解乘车注意事项。贺瑞明 摄

  独自出征

  2023年夏天,张瓜塔什吉顺利报考青藏铁路公安局,如愿加入了青藏铁警队伍,经历了两年的基层磨练,去年,转岗到乘警支队,跟着师父老周跑车。师父干了二十多年乘警,从绿皮车跑到复兴号,跑过的里程能绕地球几十圈。第一次跟车翻越唐古拉山口时,张瓜塔什吉紧张得手心冒汗,师父却只是坐在一旁,看她手忙脚乱地处理旅客纠纷、检查消防设备、安抚高反乘客。等列车平安抵达拉萨,他才递过来一杯热茶,说:“记住了,这趟车上,你就是主心骨。”

  2026年6月10日,师父终于决定放手,安排张瓜塔什吉单独值乘西宁至拉萨全程,师父随车,但临出发前他撂下一句话:“丫头,这一路我只教不帮,遇事自己扛。我就在车上,但你就当我不在。”小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警服,习惯性地抚了一下警帽。师父那句话,就像小时候爷爷带她和妹妹巡查线路,巡着巡着便松开手,让她们自己在线路外找隐患。小张懂——这道关,得自己过。

  如今,师父真的放手了。列车刚过格尔木,海拔计的数字开始跳动攀升,车厢里的空气渐渐薄凉。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拉开帷幕。

  助人“过关”

  列车驶入可可西里,一位从德令哈上车的藏族老阿妈引起了张瓜塔什吉的注意。她攥着转经筒,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有些涣散。小张用藏语轻声问:“阿妈啦,您去哪儿?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她抬头看小张,怔了一下,然后虚弱地说:“拉萨……我女儿在拉萨。”话没说完,她的脸色突然发青,转经筒从手中滑落。小张一把接住转经筒,单膝跪在她身旁,伸手探她的呼吸和脉搏——是高反,而且来势汹汹。

  小张迅速取出氧气瓶给她吸上,同时联系列车长,请求前方那曲站协调医疗急救。老阿妈意识模糊,断断续续地念着“瓜塔什吉、瓜塔什吉”。小张一听这四个字,心里像被揪了一下——那是阿妈念经时常说的话,是祈祷顺利过关。小张握紧她的手,用藏语一字一句地说:“阿妈啦,我叫张瓜塔什吉,就是这趟车上的乘警。我的名字就是顺利过关,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十几分钟里,张瓜塔什吉一直握着她的手,像小时候阿妈握着自己的手一样。老阿妈的呼吸渐渐平稳,转经筒又慢慢摇起来,她用额头碰了碰小张的手背,轻声说:“你真是度母派来的孩子。”列车抵达那曲,急救人员已在站台等候,小张扶她下车,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哈达,挂在小张脖子上。那哈达上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小张站在站台上,眼眶湿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车门关闭的提示音响起,小张转身,看到师父老周站在车厢门口,侧身给小张让出路。他没说什么,多看了小张一眼,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

  回到车上,师父终于开口了,只一句话:“哈达收好。咱们这行,最重的勋章就是这个。”第一次独自面对生死一线的突发状况,张瓜塔什吉手心里全是汗,但还好,她没有慌。小张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个名字——瓜塔什吉,顺顺利利,过关了。

  列车驶过那曲草原,窗外,万里羌塘映入眼帘。一位十四五岁的藏族少年引起了小张的注意,他蜷在车厢角落,眼神躲闪,拒绝与人交流。小张用藏语跟他聊天,他起初一言不发,半天才挤出半句:“别管我。”小张没有追问,只是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指着窗外的铁轨,自顾自地讲起爷爷在风火山筑路的故事,讲他被冻土折磨得整夜睡不着,讲他在这条路上流过的汗、掉过的泪。“你看,再冷再硬的路,只要一步步走,总能过去。心里头的关口,你也得自己去迈。”少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报出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那头阿妈哭得说不出话,少年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师父从车厢那头走过来,看到少年捂着脸哭,看了小张一眼,又转身走了,但那走开的背影让小张莫名踏实。小张把少年交给前方站派出所,叮嘱他回家后给自己发个消息。几天后,一条短信亮起:“阿佳瓜塔什吉,我过关了,回学校了。”小张合上手机,列车正驶过沱沱河,窗外的霞光映在警徽上,暖洋洋的。


执勤间隙,张瓜塔什吉热心为旅客拍摄纪念照片。贺瑞明 摄

  以此为誓

  一年乘警生涯不长,这样的小事却像铁轨下的枕木,密密麻麻支撑起张瓜塔什吉的职业信仰。小张值乘的这趟车上,会听到安多藏语、康巴话、汉语,甚至偶尔还有英语。小张会用藏语告诉第一次出门的老乡,取开水当心烫、行李放稳;也会用汉语提醒游客,高原反诈要当心、遇到纠纷别急。有旅客笑着说:“女警官一开口,就像家里的姐妹,让人一下子就踏实了。”这正是小张想要的——让列车成为一座流动的团结之家,而铁路乘警,就是那扇永远敞开、守护旅客“过关”的门。

  二十年,于人而言是桃李年华,于一条铁路而言,是从钢轮叩响多年冻土到复兴号追逐雪域长风。小张五岁那年坐的绿皮火车,到如今已是静音车厢、供氧系统、藏汉双语服务全覆盖;家乡的牦牛帐篷变成了定居新房,网上直播卖虫草的牧民小哥不再为虫草销路发愁。

  窗外,列车跨过唐古拉,穿过万里羌塘,经过世界铁路最高点,看到爷爷用汗水浇灌过的冻土,小张都会在车厢连接处立正,面向窗外,郑重敬礼。不为别的,只为了那顶帐篷里出生的女孩,终于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条承载着无数“顺利过关”祝福的天路。

  顺利过好每一关

  师父老周从列车那头走过来,端着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保温杯,在小张身边站定。“丫头,”他难得笑了笑,“这趟车,你出师了。”小张低头看看胸前那枚被哈达拂过的警徽,又看看窗外铺满天际的雪山,笑着回他:“师父,我名字里就有这个。”

  202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整整20年。有人问小张的名字写下来是什么意思,小张回答:是列车每一次平安抵达,是旅客走出车厢时的那一声“扎西德勒”,是风雪关隘中藏蓝警服始终“不打烊”的守候。

  张瓜塔什吉,一个在青藏铁路上执勤的藏族女乘警,跟1400多名战友一样,以保障铁路安全畅通、守护旅客平安出行为己任,在离天空最近的路上,护送每一个旅客,平平安安,过好每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