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拉萨一家咖啡厅的木桌上。拉巴扎西坐在靠窗的位置,背着双肩包,面前的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采访约在中午,这是他排练间隙挤出来的时间。
3月28日,由他担任总编舞的西藏首部以踢踏舞为主题的舞剧《扎西夏卓》在北京首演。从舞台中央到聚光灯外,这位藏族舞蹈家用了近20年时间完成了一次艺术生涯的重要转身。而他对舞蹈的赤诚与思考,始终未变。
“以前是在跳,现在更多是思”
2002年,当拉巴扎西第一次踏入上海戏剧学院的校门时,这位来自西藏日喀则市的少年或许未曾想到,自己将与舞蹈结下如此深厚的缘分。从上海戏剧学院到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从日喀则市民族艺术团的首席演员到斩获首尔国际舞蹈大赛金奖、第十一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金奖等多项大奖,他的艺术之路走得扎实而璀璨。
《静静的玛尼石》《逝去的故土》……他的作品里,始终流淌着对故乡的深情;《天路》《大禹》《觉》等舞剧的主演经历,让他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物。
2018年,他成为国家大剧院艺术殿堂特邀艺术家,那是他舞蹈表演艺术的高光时刻。
然而艺术创作有其规律。“30岁时,通过众多舞剧创作表演的积累,我对舞台有了更多的感悟。”拉巴扎西说得很坦然。转型,几乎是每一位优秀舞者必然面对的人生课题。2019年的一次采访中,他还是那个在舞台上挥洒汗水的舞者;如今再见,身份已然改变。“以前是在跳,现在更多是思。”他说。
但这一转变并非一蹴而就。事实上,早在2009年,他便开始尝试多元素舞蹈剧场的创作。《寻》《觉》《逝去的故土》《牦牛》等编导作品,已显露他在创作上的才情与思考。从台前到幕后,从演员到编导,转变的不只是身份,更是看待舞蹈的方式。“以前你只管跳好自己的部分,现在你要看整个舞台,要照顾所处空间里细微的表达。”他说,“哪怕你站在那,状态对不对?人物的情绪对不对?这些都是需要斟酌的。”
他坦言,转型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视角的转换。“当演员的时候,越投入越好;做编导的时候,越抽离越好。”他顿了顿,“你得跳出来,看整个画面,关系是否恰当、语言是否合理。这个转换,我用了好几年才慢慢适应。”
“越投入越好,越抽离越好”
在拉巴扎西看来,舞者与编导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前者需要全身心沉浸其中,后者却要时刻保持清醒地旁观。“跳了20年,习惯的是第一种状态。现在逼着自己换到第二种,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跳进去。”他笑了笑。
这种抽离,是为了看到更大的画面和逻辑。编导像是一个织网的人,要把所有人的情绪、动作、节奏织在一起。他告诉记者:“不能只盯着一个人跳得好不好,要看他和别人是什么关系,和音乐是什么关系,和整个舞台是什么关系。”
他至今记得小时候看到民间艺人跳舞的场景。“他们那种状态,是与生俱来的。我们专业学舞蹈的,反而是学过来的。就像喝酥油茶是本能,喝咖啡是学来的。”他说,“但这两者可以共存,可以对话。”
这种对话,贯穿了他的艺术生涯。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他选择回到西藏,担任日喀则市民族艺术团首席演员。几年后,他又考入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深入学习和研究民族舞蹈创作和表演。如今,他已是中央民族大学博士一年级的学生。“在区外求学的经历让我打开了眼界,知道了舞蹈可以有很多种表达。”他说。
一路走来,他在传统与现代、西藏与区外之间不断穿梭,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观。“我喜欢的藏族舞蹈,要干净,有意境。就像藏文的书法,不是邋里邋遢的,也不是繁杂的。”他说,“舞台毕竟是给大家观赏的,一定要雅致。”
“传统可以被当代解读”
这些年,拉巴扎西始终在思考一个核心问题:藏族传统舞蹈,如何真正走向当代剧场,成为有精神、有深度、有生命力的舞台艺术?
舞蹈剧场《极境之地》与舞剧《扎西夏卓》,是他在这条路上的两次实践。“一部极简,一部厚重;一部向内探索,一部向外建构,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对当下藏族舞台的理解与态度。”他说。
《极境之地》是他对舞蹈剧场最纯粹的一次实验。在他看来,藏族舞蹈的核心,从来不在固定的程式,而在于身体里自带的气质、力量。而《扎西夏卓》则是他对民族舞剧的一次建设性探索。
“传统可以被当代解读,不是非得土里土气,它可以很干净、很有美学。”这是拉巴扎西反复强调的观点。他并非否定传统,而是希望在传统的土壤里,生长出新的艺术表达。他的作品中既有堆谐等非遗元素,又有人物情绪的细腻刻画;既有藏族舞蹈的基因,又有符合当代舞台叙事逻辑的结构。
这个过程被他称为“加减法”。“传统的东西,你要加什么,减什么,这个分寸很难拿捏。”他说,“加太多现代的,观众觉得不对;减太多传统的,又失去了原本的韵味。我们一直在试,一直在调整。”
这一探索并非一帆风顺。在创作过程中,他与不同背景的团队之间,经历了多次磨合。“本地专家觉得传统表演多一点为好,区外的团队觉得应该往前走一步。”是追求更当代的表达,还是照顾本地观众的传统审美?是让剧情服务于舞蹈展示,还是让舞蹈服务于人物塑造?
“我们一直在推敲,最终的目标是找到一个平衡点。”他举例说,在处理传统舞蹈时,他们会根据剧情和人物情绪作调整。“比如踢踏,按传统是很欢快的。但如果人物此时正在经历高反,那踢踏的节奏就要变,要紧张,要急促。这就是加减法——传统元素在,但情绪变了,节奏变了。”
“西藏的舞蹈可以有多种可能”
“西藏有那么多专业文艺团队,能不能跟国家大剧院、江苏大剧院建立一些桥梁和沟通?”这是拉巴扎西思考的另一个问题。
他观察到,过去西藏各地创作了不少晚会类作品,投入很大,但往往作品的生命力有限。如何让作品真正留下来,成为值得反复打磨的艺术品?在他看来,通过与国家级院团、艺术院校的合作,引入一线创作理念和工业化流程,是一条可行的路径。
“以前我们创作,可能聊几句就出音乐,拿音乐去排。”但这些年,他参与的创作模式在慢慢改变——从剧本打磨到音乐剪辑,从演员落实到舞台呈现,每一步都有更严谨的流程。“先捋文字,像电影脚本一样,再找合乎情绪的音乐,自己剪,然后落实到演员身上,反馈,再调整。”
谈及未来的规划,他说:“我还有那曲羌塘等题材的创作构想,依然是本土题材,希望用更当代的手法呈现,让更多人看到,西藏的舞蹈可以有多种可能。”
他提到一次在那曲采风的经历:“那曲市尼玛县文部乡有石屋,有牧区的一切,那些石头的纹理、牧人的动作、风吹过草场的样子,都是舞蹈的素材。但大家不会去注意这些东西。”他说,“我后来想,把这些元素拉进来,其实可以做很多出口,让大家重新认识西藏——不是以前那种符号化的想象,而是真实的、鲜活的、有很多表达形式的西藏。”
采访最后,记者问他:“七年前您接受采访时说过‘越努力越幸运’。这七年,您又斩获了不少大奖,创作了新作品。如果现在让您再补上下半句,您会填什么?”
他会心一笑,想了想说:“大概是‘越努力越幸运,越坚持越从容’吧。”
从舞者到编导,从日喀则到上海、北京,再回到西藏,拉巴扎西完成的不仅是个人身份的转变,更是为西藏舞蹈走向更广阔舞台,搭建起一座桥梁。他还在路上,步履从容。
他始终相信:藏族当代舞台的未来,不在模仿外界,也不在沉湎过去,而在于以身体为语言,以传统为根基,以当代为视野,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也能被世界真正理解的艺术道路。
记者手记
在加法时代做减法的人
欧珠次仁
采访前,我们照例准备了一堆问题:传承与创新的关系、西藏舞蹈的当代化路径、青年艺术家的寄语——都是些宏大的、很适合做文章标题的词汇。再加上翻看过以往的报道,我甚至能预判答案的大致轮廓。
但拉巴扎西让我意外。
当我抛出舞剧《扎西夏卓》的创新点,他立刻从内容、舞美、团队说起,随即表示:他更愿意称之为“精进”,是“归真”,是创作全程都在做的一次“减法”。
减法。在所有人都在拼命做加法的时代,有人说要做减法。这个表述让我放下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开始真正听他讲述。
作为记者,采访西藏艺术家或者文化从业者,传承和创新是绕不开的话题。传承是可见的——老艺人举手投足,一招一式,皆有来历。但什么才是好的创新?我一直没有找到让自己信服的答案。直到那天下午,听拉巴扎西讲怎么“减”出一部真诚的剧。
他在减什么?减掉繁杂的内容堆砌,减掉为热闹而热闹的拼凑,减掉刺眼的饱和色块。“让身体重新成为主角,”他说,“让人物自带血肉,立住风骨。”最难减的是故事本身——好的舞剧不该是复杂的谜题,要让观众一眼看懂,入心共情。
我忽然意识到,这位编导在意的,不是怎么“加”进更多藏文化元素,而是怎么“减”到只剩最本质的东西。用他的话说:“我们本就有精美的舞蹈艺术,现在要做的,是让它们更好地往前走。”
他给我们看了他做的两部作品。舞蹈剧场《极境之地》:极简,向内探索,剥离所有外在符号,回归身体、呼吸与精神相互呼应;舞剧《扎西夏卓》:厚重,向外建构,以踢踏、堆谐等传统民间舞蹈为根基,让传统舞蹈真正“成剧、立得住、立得久”。一内一外,贯穿着同一条逻辑:扎根传统,但不复制传统;面向当代,但不迷失于当代。
聊到当下舞台的困境,他直言不讳:要么止于歌舞拼接,有舞无剧;要么过度追求现代,丢失文化根脉。
采访结束,我始终记得他说的一句话:“西藏传统文化无需刻意雕琢,更不必强行嫁接,就像甜茶与咖啡,传统底蕴可以适配当代审美。”拉巴扎西的减法,减到最后,留下的恰恰是最难做到的东西:内容的真诚,表达的本体,文化的底气。
一小时的交谈,我记住了一个词:减法。
在这个人人谈创新、处处讲叠加的时代,有人选择往回走,往深处走,往简单走。他要的,不是让人看懂西藏,而是让人看懂西藏舞蹈本身;不是用舞台展示文化,而是让文化在舞台上自然呼吸。
我忽然理解了我一直在找的那个答案:所谓艺术的“新”,不在形式的标新立异,而在回归本质的精进。
在拉萨的这个午后,我遇见了一个在加法时代,坚定做着减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