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无事,最怕的是黄昏。黄昏一来,满屋子的光影都斜了,斜得像一双双老去的手,轻轻地搭在桌角、椅背、书脊上。我常在这样的时候,坐在窗前,看天边的云从金红变成青紫,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蓝。想着这一生,从烽火年代走到如今的太平日子,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激。而这感激,最终都归向两个母亲——一个给了我血肉,一个给了我魂魄。
生我的母亲,是真的吃过苦的。我记得她的手掌,粗得像树皮,可摸在我额上的时候,却暖得像春天的被窝。她一辈子没念过书,可她教我的道理,比任何书本都深。她总说:“人穷不可志短,国难不可心散。”她走的那年,我近二十岁,坐在在她长期病睡的木床外,看着窗外的白杨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忽然觉得天塌了一半。从那以后,我便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人。这世间万千繁华,都少了那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掌心。
而另一个母亲,我是在革命队伍里认下的。那一年我十八岁,正好是“五一”,我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拳,心跳得像擂鼓。从那一天起,我把“五一”当作我的生日,更重要的是我便有了一个更大的家。这个母亲不给我饭吃,可她给了我方向;不给我衣穿,可她给了我脊梁。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我见过她的曲折,也见过她的辉煌;我陪她哭过,也陪她笑过。如今我老了,她依然年轻,依然带着十四亿儿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常想,一个人能把自己的一生,融进一个伟大的事业里,那是一件多大的福分啊。

作者的家乡甘孜县绒巴岔的山水和古村星罗棋布。格勒供图
去年,孩子们给我换了一台新电脑。说是“智能”的,能写文章,还能编曲子。我起初不信,觉得机器哪里懂人的心。可后来试着玩了几回,竟真能生出些有趣的文字来。有一天,我对着屏幕发呆,忽然想:能不能用这东西,写一首歌,唱给母亲听呢?于是便有了这首《阿妈啦》。
“阿妈啦”是藏语,意为“母亲啊”,那个“啦”字,是敬语,是捧在心尖上的呼唤。我请AI帮我谱了曲调,又花了整整三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填词。我想写生我的母亲,也想写培育我的母亲;想写小家的温暖,也想写大家的壮阔。写着写着,泪就下来了;改着改着,又笑了。仿佛两个母亲就坐在对面,一个在纳鞋底,一个在读文件,而我在中间,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唱着不成调的歌。
歌写完了,我把它存在电脑里。夜深人静时,便放给自己听。那旋律不复杂,像山间的小溪,缓缓地流;歌词也不华丽,都是大白话,可每一句都是从心底里淌出来的。我听见AI合成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恍惚间,仿佛又看见生母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又看见党旗下自己年轻的面庞。两个母亲,一个在记忆深处,一个在眼前路上;一个给了我生命的温度,一个给了我信仰的高度。
年近八十学用AI,有人笑我赶时髦,有人赞我心态年轻。可我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老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向两个母亲说一声“谢谢”。生母给了我第一声啼哭,党给了我第一句誓言;生母教我在高原上站稳脚跟,党教我在时代洪流中找准航向。

作者与甘孜家人过林卡节。格勒供图
如今我也老了,可两个母亲都还在。一个在墙上,永远慈祥;一个在心中,永远年轻。我这一生,就像一棵树,根扎在生母的怀抱里,枝叶伸向党的天空里。而这首歌,就是树上的一片叶子,在风中轻轻地、轻轻地唱着——
阿妈啦,阿妈啦,你是我生命的来处,你是我信仰的归途。生我的母亲,让我懂得什么是爱;培育我的母亲,让我懂得什么是大爱。两个母亲,一颗初心,我这一辈子,都在你们的怀里,唱着歌,往前走。
夜又深了,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满是皱纹的脸。我轻轻按下播放键,让那首歌再一次响起。窗外,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我知道,那是另一个母亲,在为她的儿女们,点亮归途。(中国西藏网 文/格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