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北故事】难忘藏北的阳光与云天

　　前几天，我看到多条新闻报道，西藏那曲格萨尔赛马场，千余名群众穿着漂亮的民族服装，在蓝天白云下跳起锅庄舞，成功创下高海拔千人锅庄舞的世界纪录。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就想起藏北的阳光与云天，想起这里的人和这些年所发生的变化。 

　　我第一次到那曲镇，是1987年3月份。那时候我从青海调到西藏工作，乘坐一辆运粮卡车，顺着青藏公路一路采访进藏，最后到达藏北首府那曲镇。卡车停在粮食仓库卸粮，我下车帮忙。也就在此时，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藏北的阳光。 

蓝天白云下的那曲镇旧貌（原那曲县驻地）（唐召明1987年摄）

　　藏北海拔高，空气很干净，没有其他地方那样的灰尘和热闹喧嚣。这里的太阳光照得很直，很亮，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冷和硬朗。 

　　抬头看天，给人的感觉特别干净。藏北的天很蓝，一点杂质都没有，看着让人心里安稳。天上的云很白、很轻，慢悠悠地飘着，特别安静。整片天空特别开阔，阳光铺满整个城镇，镇上老旧的铁皮房子被太阳照得发亮。这个藏北首府的草原城镇，看着简单朴素，也透着一点冷清。 

　　往南边远处看，桑丹康桑雪山稳稳立在那里，山上全是白雪，被太阳一照白白亮亮的。天上没有多少云，有雄鹰在天上盘旋，草原上到处是繁星似的牛羊。天地特别宽大，景色看着壮阔，也很安静。几十年过去了，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但再也没有见过像藏北这样干净纯粹的天空和阳光，让人一直记在心里。 

　　藏北草原平均海拔在四千五百米以上，空气干燥、灰尘少，阳光穿过空气几乎没有遮挡，一年到头晴天多，日照时间能达到两千八百多个小时，比同纬度的其他地方高了许多。 

　　藏北的天空和阳光，自带一种高原的清冷。天很高、云很淡、阳光很亮，蓝天安静深沉，云朵随意舒展。这里的阳光既能养活草原上的牧草和牛羊，温暖生活在这里的人，也带着高原的寒气，常年磨炼着扎根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那曲镇赛马会上，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唐召明1987年摄）

　　每年七八月份，是藏北最好、最暖和的时节，也是天空最干净、阳光最柔和的时候。熬过漫长寒冷的冬天，草原慢慢变绿，牧草长得好，牛羊也长得壮。牧民剪羊毛、打酥油的活儿基本干完，能稍微歇一歇。每年的藏北赛马会也在这个时候在那曲镇举办，是草原上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能暂时冲淡高原常年的冷清。 

　　四面八方的牧民都来参加赛马会，漂亮的藏装、银饰，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特别好看。阳光照着身上，处处都是热闹的景象。以天空为背景、雪山为依托，马匹奔跑、骑手矫健，马蹄声、歌声、笑声在草原上回荡。只是这样的热闹时间很短，盛会过后，草原又恢复成往日安静空旷的样子。 

　　在藏北，除了那曲镇举办地区级的大型赛马会外，各县也会举办县级赛马会。 

在文部办事处（现尼玛县)赛马会期间，牧人们搭起帐篷，放着录音歌曲，跳起欢快的藏族舞蹈。(唐召明1987年摄） 

　　1987年盛夏，我在那曲地区文部办事处（现那曲市尼玛县），亲眼看过当地的赛马会，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比赛开始前十多天，波仓藏布河（俗称布藏河）对岸的赛马场已聚满了人。那里天空很蓝，云彩很轻，阳光通透，草地青绿、雪山洁白，层次分明，看着让人心里敞亮。牧民们早早过来，在草原上搭起帐篷，备好吃喝，天天晒太阳、聊天、唱歌跳舞。几十顶各式帐篷扎在草原上，人来人往，空旷的草原变成了热闹的集市。可热闹总归会结束，这片土地更多的时候，还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和安静。 

　　时任文部办事处副主任才旺连珠跟我说，牧民世代把赛马会定在夏天，是顺应高原的生活规律。夏天天气舒服、物资相对充足，是一年里唯一能放松、好好热闹一阵的时候。赛马会结束后，牧民会顺便卖掉自家的畜牧产品，再买回家里需要的日用品。 

　　夏天的藏北，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到处充满生机。草原长出嫩草，遍地开着小花，五颜六色的。远处的雪山对着蓝天，云彩绕着山头飘。一天里的阳光也会不停变化，早上柔和清亮，中午又亮又晒，傍晚带着金色的暖意，每一天都干净好看。只是夏天的好光景太短，稍纵即逝，让人格外珍惜。 

文部办事处（现尼玛县）小镇居民在草坝上“逛林卡“，享受日光浴。 (唐召明1987年摄)

　　“逛林卡”是藏北人夏天最喜欢的民俗活动。拉萨的林卡在树林里，温柔雅致，藏北的林卡不一样，就在辽阔的草原上，头顶是广阔的蓝天，身边是清风流云，简单又自在。 

　　每到“逛林卡”的时候，牧民和镇上的居民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儿，带上吃的，铺好毯子，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晒着太阳、聊着天。小孩子不怕晒，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笑声洒满整片草原。 

　　我刚去藏北采访的那几年，物资比较匮乏，生活条件简单。大家“逛林卡”，大多只有简陋的黑帐篷，吃的东西也不多，但所有人都很知足。夏天充足的阳光，是草原最难得的馈赠。这么多年过去，牧民都定居了，日子越来越好，“逛林卡”吃的、玩的及住的帐篷更是多种多样、丰富多彩。太阳能设备白天存住阳光，晚上能照亮帐篷，大家的欢乐能一直延续到夜里。 

　　几十年里，我走遍了藏北的各个地方，亲眼见证了这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慢慢看懂了这片土地的自然特点和岁月变迁。藏北空气干净干燥，灰尘和水汽少，紫外线特别强，也正因为这样，这里的天空才格外蓝、云彩格外立体。 

　　1988年冬天，我跟着那曲科委修理风力发电机的卡车，去双湖办事处（现双湖县）嘎措乡二村，遇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高原景象。那天万里无云，蓝天干净得有些冷清。下午一点多，天上的月亮还清清楚楚地挂在西边，太阳就在头顶，日月同时出现在一片蓝天上，景象特别少见、特别清爽。在西边的山坡上，牧民赶着牦牛慢慢往前走，身影孤零零的。我在东边山坡不停地寻找好的角度，终于把月亮、帐篷、牧民、牦牛都拍进了画面。可惜当时相机里装的是黑白胶卷，这么美的景色没能拍出彩色的样子，一直让我倍感遗憾。 

双湖县嘎措乡一帐篷前，人们利用强烈阳光摊晒奶渣。（唐召明2022年5月31日摄）

　　西山峰下的朋颜茶卡盐湖，像一块蓝宝石嵌在雪地中间，湖水和蓝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湖边的草原安安静静的。往东看，香雄山、索汝山连绵起伏，山体颜色错落，搭配着常年不化的积雪，朴实又壮阔。下午两点多，月亮慢慢变淡消失，天上慢慢飘出一些薄云。三点左右，月亮彻底看不见了，天空布满轻柔的云彩。这里的天气变化很快，让人敬畏，亦令人动容。 

　　藏北的阳光和云天，是这片脆弱高原生态的根本依靠。这里无霜期很短，每年只有七到九月适合牧草生长。全靠高原漫长充足的日照，牧草才能短暂生长，养活遍地牛羊，支撑着高原千年的游牧生活。如果没有这份阳光，荒原上很难长出牧草，高原生态也就没法维持。同时，强烈的紫外线能天然杀菌，牧民常年靠阳光晾晒奶制品、暴晒被褥帐篷，减少病菌，适应高原的气候，守护着人和牲畜的健康，维持着生态平衡。 

　　藏北强烈的阳光，是一把双刃剑。以前条件差、物资少，缺少专门的防晒用品，牧民只能靠简单的毡帽和头巾等来遮挡阳光。常年被紫外线照射，当地人皮肤黝黑，尤其是女性脸上都有“高原红”，这是高原阳光和风霜留下的最真实的印记。 

　　过去的藏北，阳光充足，却无法利用，一直缺能源。一到晚上到处漆黑寒冷，酥油灯是仅有的照明，牛羊粪是主要的取暖燃料。丰富的日光资源白白浪费，长期限制着这里的生活和发展。现在的藏北，依托充沛阳光发展太阳能供电，家家户户亮起了电灯、用上冰柜储存奶肉，手机随时通讯。让人欣慰，也让人感慨万千！ 

那曲县（现色尼区）洛桑次仁家的三姐妹使用化妆品美容（唐召明1987年摄）　 

　　还有，藏北女性脸上的“高原红”现在已变得越来越少了。以前不管各族群众长期住在高原，脸颊都会留下“高原红”。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大家懂得科学防晒，出门注意遮脸和涂防晒用品，不再整日暴晒，女性脸上的“高原红”也就慢慢变淡了，年轻人的皮肤也白净了许多。 

　　早些年，藏北牧女没有像样的护肤品，只能用茶叶、蜂蜜、红糖、酥油调成黑膏护肤或用牦牛奶、酸奶、奶渣汁水等熬成白膏护肤，其工序麻烦，还不透气，平时都敷在脸上，特别是前者只有过节才洗掉，露出本来的肤色。现在物流方便，各种护肤品随处可买，护肤简单又方便。 

　　藏北充沛的日光，随着国家“西藏阳光计划”的实施而彻底改变了用处，从曾经刺眼的强光，变成了造福千家万户的清洁能源。 

　　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藏北草原开始普及各种太阳能设备，彻底改变了艰苦的生活状态。最先普及的是太阳灶，数万台太阳灶遍布各个乡村，利用阳光烧水做饭，既省力气，又保护草原生态。我以前在申扎、班戈等县看到，人们靠着阳光烧水煮肉，普通的阳光，变成了家里温暖的烟火气，朴实又暖心。 

双湖县的太阳能光伏电站。照片前景所竖立的成片黑色板就是用来发电的光伏板。（唐召明2017年7月25日摄）

　　后来，太阳能热水器、太阳能浴室和采暖设备陆续普及，解决了高原取暖难、洗澡难的问题，人们的生活质量明显提高。尤其是太阳能光伏发电的全面铺开，彻底结束了千年以来靠酥油灯照明的历史。1995年，那曲地区双湖特别区（现那曲市双湖县）建成藏北最早的县级独立光伏电站，装机容量为25千瓦，创下藏北光伏电站之最。几十年间，藏北草原光伏产业越做越大，家家户户屋顶有光伏板，乡村道路有太阳能路灯，偏远的乡村常年有电用，家电、医疗、教学都有了保障。曾经普通的阳光，变成推动藏北发展的新动力，撑起了高原的新生活。 

　　我常常看到，一片片太阳能的光伏板整齐铺在草原上，与雪山、蓝天、草原融为一体，白天储存阳光，晚上点亮万家灯火。曾经寒冷寂静的荒原，靠着阳光的赋能，变得明亮温暖、充满生机。 

　　我走过祖国很多地方，看过无数天空和云彩，却始终比不上藏北草原的干净、辽阔和真诚。别处的天少了这份苍茫，别处的云少了这份自在，别处的阳光，没有这般既能凛冽、又能温暖万物的力量。 

　　这就是藏北，是让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阳光与云天。（中国西藏网 文、图/唐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