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竹瓦根镇雄久村,山间薄雾缠绕着苍翠的林海。天光乍亮,年过花甲的兽医次仁扎西已背起药箱,朝着晨雾深处走去。这条出诊路,他一走就是40年。
1985年,21岁的次仁扎西成为雄久村专职乡村兽医。彼时的村庄地处深山峡谷,全村没有通车公路,往来全凭崖壁间的羊肠小道,村组之间即使相隔咫尺,绕行山路也要耗上半日。每逢汛期来临,只能依靠老旧钢缆溜索横渡激流,更是险象环生。踏险径、越湍流,次仁扎西的出诊路充满了艰辛。
同期不少同行难以承受恶劣条件与微薄收入,陆续转行离开。次仁扎西也曾问自己:这么苦,图什么呢?可当他看到求医的农牧民站在院门口眼巴巴望着他时,他的心又软了。他想起了入党时许下的那句誓言——“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誓言不仅是挂在嘴上的,是走在脚下的。
他选择留下,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最初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熬。那时候乡村兽医体系不完善,专业人员稀缺,遇到疑难病症,连个请教的人都难找。次仁扎西没有畏难,他托人从拉萨带回几本专业书籍,白天奔走诊疗,夜晚就一心啃专业知识。笔记本一页页被字迹填满,边角慢慢泛黄卷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牲畜常见病症、用药配比、防疫要点,还有一次次出诊总结的实操经验。遇到容易出错的技术难点,他就反复标注、反复学习,手上被针头扎伤、被牲畜误伤是常事,粗糙的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成了他独有的“勋章”。
多年的经验让次仁扎西明白,一头一头地治,永远治不完,必须从源头“防未病”。针对肝包虫病高发,他带头落实“犬犬投药、月月驱虫”;屠宰季来临时,他守在现场,监督病变脏器集中无害化焚烧深埋。
2019年起,察隅全域推进人畜分离工程。他趁热打铁,挨家挨户查看圈舍布局。“上风向住人、下风向养畜,粪污干湿分区……”那些早年写在笔记本上的防疫经验,如今化作了全村统一的标准化操作。几年下来,雄久村畜禽患病率连年下降,肝包虫病等人畜共患病在村民中的感染风险大幅降低。从“治一头牛”到“护一村人”,次仁扎西用40余年的坚持,完成了一名基层兽医最朴素的使命升级。
如今,次仁扎西已年过花甲,步履越发沉重,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村里来了新兽医,子女也多次劝他歇下来,他总是笑着摆摆手,他放心不下。村里哪家圈里的牛快产仔了;哪户的羊群到了驱虫期——全村60余户养殖户的情况,他闭着眼都能说清楚。这份“不放心”,早已从职责变成了本能。
泛黄的笔记本上字迹深浅交错,镌刻着老党员护牧安民的赤诚;破旧的老药箱里装满农牧民的期盼,承载着次仁扎西40年来不变的乡愁。“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只要身体还能走动,就要守好村里的牲畜,护好农牧民的生计。”说这话时,次仁扎西又背起药箱,再次踏入薄雾笼罩的山林,朝着农牧民聚集处走去。
这条路,他将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