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婷(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
过度依赖现代作曲技法,导致不少民乐作品“技法至上”,脱离听众审美,很难传得开、留得下。民乐要创作出新的经典曲目,核心不在于技法的繁复、形式的新奇,而在于守住“以乐传情、以乐载道”初心,把作品写得好听、动人、有魂。民乐创新应以我为主、为我所用,让现代技法、外来形式成为强化作品意境、丰富作品表达的手段而非主角。
《春江花月夜》《花好月圆》《赛马》《金蛇狂舞》《茉莉花》《二泉映月》《渔舟唱晚》《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百鸟朝凤》《彩云追月》《紫竹调》……细心的观众会发现,近些年,不管是大型音乐会,还是基层惠民演出,上述作品总是民乐演出中的保留曲目。这些“老面孔”频繁出现在舞台上,一方面说明其十分经典,另一方面也不免让人心生疑问:民乐新作品去哪了?
以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的几场音乐会为例,“印象·又见国乐”新年音乐会演出的几乎全是经典曲目;“国韵京华·骏马迎春”北京民族乐团新春音乐会共有12个曲目,经典民乐作品及根据经典改编的作品10个,新作品仅2个;2026中国民族管弦乐新年音乐会演出了12个曲目,经典作品8个,原创作品4个,但这4个作品都创作于几年前,亦难称新近之作。民乐新作品缺乏,能够传得开、留得下的民乐新作更少,如今说起民乐,人们公认的经典之作,几乎无一诞生于近二三十年间。
近些年,民乐新作难出经典作品,与民乐创作人员不足有直接关系。过去,民乐团都有专门的创作部门、创作人员,可如今民乐团基本不再配备专职创作人员,而更注重表演与指挥人才的引进和培养。比如,山西某民族乐团的创作中心曾有8名专职作曲,如今创作中心的牌子还在,但已无专职作曲人员,需要创作新作品时都是外请作曲家来完成。从高校作曲专业毕业生就业去向看,如今每年近千名作曲专业的本、硕、博毕业生,毕业后专门从事民乐创作的少之又少,他们多从事电影音乐、广告音乐等创作工作。十几年前,民乐仅占文艺演出市场1%份额,如今虽有所扩大,但市场规模仍很小。由于稿酬偏低、待遇保障不足,很多民乐创作人才为了生计不得不转行,或搞起艺培等副业,无法潜心创作。
更大的问题出在创作上。不同于过去的民乐创作者,当下的作曲家大多接受过“学院派”作曲技法教育,他们在民乐创作中容易过度依赖现代作曲技法,导致不少新作品“技法至上”,脱离听众审美,很难传得开、留得下。比如,有的作曲家不加筛选地运用无调性、泛调性、复杂对位、现代和声等西方现代技法,忽视其与民乐语境的适配性,导致作品不好听;有的作曲家刻意追求庞大的曲式结构,过度设计节奏节拍,导致音乐逻辑晦涩,破坏了民乐旋律的线性抒情特质;还有一些作曲家过度使用快速变奏、调性突变、音色裂变等手法,忽视民乐主题的完整性与记忆点,让人听得到技巧、记不住旋律。
民乐要创作出新的经典曲目,核心不在于技法的繁复、形式的新奇,而在于守住“以乐传情、以乐载道”初心,把作品写得好听、动人、有魂。
优秀的民乐作品,无不深植于民族民间文化土壤。深入研究民族历史文化的创作者,才能创作出优秀的民乐作品。比如,浙派笛子艺术创始人赵松庭先生,精通中国古典诗词,熟悉中国戏曲音乐,对《易经》也颇有研究,正是基于如此厚重的积累,他才创作出《早晨》《婺江风光》等笛子名曲。过去,音乐院校的人才培养不同程度地存在重专业、轻文化的倾向。今后,院校的人才培养亟须补齐人文素养教育这一关键环节。要强化民族历史文化教育,引导学生夯实文化认知。同时,要鼓励学生主动走进民间,向民间艺人学习,感受民歌、戏曲、说唱的独特魅力——陕北信天游的高亢苍凉、江南评弹的婉转细腻、侗族大歌的和声之美,这些都是民乐创作的灵感之源。
每一种乐器都有其性格,民乐经典的诞生,往往与乐器的特性深度绑定——二胡的悲怆成就了《二泉映月》,琵琶的灵动在《十面埋伏》中得到彰显,古筝的婉转与《渔舟唱晚》的诗情画意相得益彰。民乐创作一定要尊重乐器特点,“顺器而作”,让乐器成为情感表达的载体:二胡擅长歌唱性旋律,就重点发挥其揉弦、滑音的韵味,不刻意追求极限音域;琵琶擅长点、轮、扫的技法,就用其传递叙事感与张力,不盲目追求速度;吹管乐器擅长气、腔、韵的表达,就用其营造意境,不刻意制造刺耳音响。近些年,很多民乐新作品之所以听起来没感情,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反器而作”,不顾民族乐器的特点,用错了配器手法。
最了解乐器的是演奏者,优秀的演奏家也应是伟大的创作者,从俞伯牙到华彦钧(阿炳),再到刘德海(琵琶演奏家、作曲家)、任同祥(唢呐演奏家、作曲家)、齐·宝力高(马头琴演奏家、作曲家),莫不如此。可是,当下很多民乐演奏家对创作是陌生的,甚至是排斥的,无形中削弱了民乐创作力量。笔者建议高校学习民乐演奏的学生兼修作曲理论,民乐演奏家也要搞搞创作,将民乐演奏家兼作曲家的优良传统发扬下去,不仅可以壮大民乐创作力量,也有利于提升民乐作品质量。
当下,民乐界很多人都在谈创新,但创新必须是克制的、内化的,而非盲目的、表面化的。一些民乐创作,失去民族韵味,难以被受众接受,就是因为陷入“创新即西化”“创新即炫技”的误区,盲目移植西方现代技法,或滥用非常规演奏法。
民乐创新应以我为主、为我所用,让现代技法、外来形式成为强化作品意境、丰富作品表达的手段而非主角。在技法运用上,要做到少而准。西方现代和声、节奏、配器等技法可以用,但要适配民乐的音色与韵味,不追求晦涩、刺耳的效果。例如,在民乐合奏中,适当运用现代和声,可以丰富音响层次,但不能掩盖民乐的旋律优势;融入电子音乐元素,可以增强作品的现代感,但不能让电子音效盖过民族乐器的本色。在风格融合上,要做到内化而非拼接。民乐与流行、交响等音乐的跨界融合,不能是两张皮式的叠加,而要做到神韵统一。民族乐器应始终占据主导地位,外来风格只应是衬托,目的是拓宽作品的表达边界,而非削弱作品的民族特质。此外,还要懂得留白。像国画一样,民乐的精妙之处,不在于写满,而在于留白——适当的停顿、简约的配器、舒缓的旋律,反而能给听众留下想象空间,传递出虚、空、淡、远的意境,这也是中国民乐区别于西方音乐的独特魅力,更是未来民乐创作必须始终坚持的审美追求。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4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