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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别开生面

2019-10-22 马丽华 《青藏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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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30年,登山、测绘、科考再度联手,重装上阵。谈及缘起,用当下时兴热词表述,是为纪念1975珠峰行动的“致敬”之作。至于多家机构中谁最先想到提起,连当事人都认为那不重要,更像是不谋而合,而且西藏自治区政府十分积极,参与了动议策划。30年过去,变化真是大极了,就登山运动而言,攀越世界第一高峰作为成熟的商业模式,不再是职业登山者的特权专利,固然仍属艰辛备至的极限运动,毕竟成功登顶者已达数千人众。所以为此次行动别开生面的,首先是全由女子组成的登山队,其性质更侧重象征意义。一大看点是:中央电视台进行了登顶的全程直播,全国人民可以同步收看;测绘方面最具悬念,国家测绘局出动48人的团队,有人甚至跟着上了峰顶实地操作。不仅如此,他们还代为科考队地质组采集七八千米以上的岩石标本。不过珠峰高程新数据,并非当场宣布,是经相当严格严密的室内计算核准后方才公布的——8844.43米,让各种文字标注的世界地图再更改一遍。在我们这本以科考史为主线的书里,篇幅有限的本节无意全景式描写此次珠峰行动,而有意表现科考队,聚焦于冰川考察和生态环境考察,看又一代新人如何成长起来。

  2005珠峰科考主题,“珠穆朗玛峰地区对全球变化的响应”,科考队人员组成,同样别开生面,焕然一新年轻人——队长康世昌,1969年出生,时年36岁,兼任冰川组首席;同为“60后”的丁林、马耀明、张镱锂,分任地质、大气物理、生态与环境各领域首席科学家,总计45人,15位研究员级别的业务骨干,来自中科院青藏所、寒旱所、地理所及北京大学、四川大学、西藏农牧学院等单位;4名博士后,另有26名“70后”在读研究生——依托本次珠峰项目,培养出博士和硕士各为7名和6名。

  珠峰冰川本为中科院兰州冰川所“世袭”领地,第一代开拓者施雅风、谢自楚之后,是秦大河、姚檀栋,算来康世昌已是“嫡传”第三代:兰大地理系毕业后跟着李吉均先生读了硕士,接着追随秦大河老师读博士,毕业后就职于冰川所。有意思的是,1975年大规模登山科考之后,虽然登山活动和专业考察还在持续进行,但是珠峰冰川一直寂寞,像是在等待小康长大成人。1997年,康世昌跟着导师第一次来到珠峰,到2013年8次光顾,珠峰没有白等。秦大河看好这位爱徒,第一次带他出野外,就开始刻意培养他组织管理能力:从项目策划、人员组成、日程安排、后勤保障,全方位参与部署实施。而在秦老师一众弟子中,这位小康最具乃师风范:吃苦耐劳不必说了,以相当的个人魅力凝聚团队,豪爽大气很阳光,是其鲜明个性。“这男孩厉害啊,什么都会做,还会唱歌。”——秦大河如是评价。没错,不仅在欢乐聚会时唱歌,即使在海拔五六千米、英雄“气”短的地方也不时地引吭高歌,以鼓舞士气,那才叫罕见尤物。

  所以考虑此次珠峰科考由谁当队长,在前辈师长那里,康世昌的确是不二人选,过程之精彩、成果之丰富,也的确不负厚望。不过毕竟过去了多年,访谈中许多细节都已淡忘,或根本无意提及,哪怕曾有过的惊魂时刻,连付之笑谈都谈不上了。只有一次,康世昌顺便讲到遭遇车祸,是在2004年前往长江源各拉丹冬冰川考察途中,在青海湖畔翻了车,断了6根肋骨。至于掉进冰裂隙的最险经历,没讲过,是后来我从刘勇勤博士的日记里读到的。此番科考的副产品《走进珠穆朗玛》,由三位年轻博士刘勇勤、丛志远、仲雷以日记形式为主体架构,再现了2005年科考每一天。他们都是第一次上高原,既新鲜又兴奋,所以写日记,可以想见的是,等到去的次数多了,可能只会以考察日志代之,抒情部分,恐怕就免了吧!

  一说抒情,难免“小资”情调嫌疑,可是这些日记,怎么说呢?一想到是在那样极端环境中忍受着何等的不适写下的,任何的评论文字哪怕是赞美,无不显得苍白轻飘飘。总之我用了一天时间,几乎一口气读来,满心感动,心疼,热泪盈眶,不时夺眶而出,忍它不住。是关于个人和群体的成长记录,也是两个月里野外生活的情景再现,总之这个年轻团队给予我这个读者的总体印象是:有条不紊中不乏创意,高效工作的同时生动活泼。

  《走进珠穆朗玛》,由康世昌担任主编,甘肃科学技术出版社2005年11月出版。书中刘勇勤博士的日记占去大半篇幅,据此整理如下:

  2005年3月23日,集合在中科院兰州寒旱所的科考队整装出发。科考队全名为“中国科学院第4次珠穆朗玛峰综合科学考察队”。沿青藏公路历时5天到达拉萨。初次进藏的年轻人一路上完成了海拔5000米上下的高山反应体验,到拉萨已觉神清气爽;4月2日到达海拔5180米珠峰大本营,还好,并无特别不适。往后的10天里,在康队长指导下每天进行适应性训练:适应的是海拔高度,训练的是登山技巧。就这样循序渐进,越走越高,考察采样工作穿插其中。

  体现创意的安排,是在晚间的学术讲座,每晚必请一两位专家授课,全都围绕珠峰话题:丁林主讲地质概况,诸如珠峰地标的黄带组、北坳组的形成等等;张镱锂主讲生态环境,珠峰北坡的生物多样性研究及30年间环境背景值的比较研究;黄荣福,冰缘植物;马耀明,大气物理;刘景时,冰川水文。主讲大气化学的有北大的朱彤、青藏所徐柏青、生态中心张庆华,井哲帆讲解1997年以来观测到的东绒布冰川变化,杨兴国指导如何布点架设自动气象站。国家测绘局张江齐教授介绍的是珠峰测高史,西藏登山队女队员桂桑传授的则是实用的山地经验。还有专讲遗传基因的——来自中科院基因所和遗传发育所的汪健、陈凡两位教授,长期从事高海拔地区动植物与人类基因及其适应研究;还请到一位外国专家参与交流:加拿大的迈克博士,多年来他在喜马拉雅南坡从事大气气溶胶采样,分析其中重金属及持久性污染物。迈克博士一直向往来北坡采样,此番得以加盟科考队,终于得偿所愿。

  教学相长,现场犹胜课堂。所谓综合考察,不只是各学科的简单叠加,而是相互渗透交叉,专业之外更多旁及,是对青藏队创建以来优良传统的创造性继承。

  更大考验还在后头。5800米中间营地的短暂适应之后,是徒步7公里、历时6小时,上行到海拔6350米高山营地,落脚在壮美至极的东绒布冰川的冰塔林中。这个高度只是牦牛驮运的终点,却是冰雪采样工作的起点。第一次有女性科考队员登临这一高度,对于刘勇勤这位小女子来说,自豪感足以抵消“高反”带来的一半痛苦。另一半的难过,也被同伴们的英勇无畏化解得差不多了。在她眼中,康队长的“山神”雅号名副其实,如此之高的冰雪路途,犹似闲庭信步,6500米处攀上爬下,在坚冰中开挖雪坑取样,还不忘高歌一曲《青藏高原》,给大家“提气”。尤其是,号称“高原之舟”的牦牛看似力大无穷,但在海拔五六千米高度,负重不过40公斤,可是在牦牛都不肯再走的高山营地上方,装有气溶胶采样设备的麻袋重达30公斤,康队长背起就走,直奔6500米冰川垭口。一天劳作下来,还要背回样品袋,袋中装满冰雪样的玻璃瓶。要知道,这个人上一年的肋骨损伤还没好利索哪!起初刘勇勤总是落在大家身后,看队长健步前行的背影,总以为他本就秉有超常体力,直到有一天并肩而行,才发现这位“超人”也在大口喘气,同样吃力,不由感叹,所谓“超常”的,看来唯在意志力。就这样日复一日,任凭涂抹多少防晒霜,也抵挡不了阳光和寒风的双重来袭,一个个面孔像烤焦或冻伤的红薯,康队长的嘴唇暴皮干裂,某天早晨醒来,忽觉异样,原来是血痂粘住双唇。后来他曾把这事儿当笑话讲,却发现听众没有一个笑得出来,就不再讲了。

  4月23日,6350米高山营地,鲜红的党旗展开,刘勇勤入党仪式在雪野上举行。她把这一庄严时刻记在日记里了。战争年代有“火线入党”,严酷的自然环境也似战场,同样需要有人冲锋在前,经历生死考验。组队期间,正值全国范围内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进行中,康世昌特别提议成立临时党支部,并担任支书,这也是历来的科考队前所未见的风景。既是科学工作者,又以党员标准激励自己,科考队中10名党员专家个个都是好样的,时时处处体现先锋模范作用,形成中坚,做出榜样。已经递交入党申请书的,同样个个争先,继刘勇勤之后,陆续有张庆华、丛志远、刘强、井哲帆总共五博士,或在高山营地,或在大本营的党旗下宣誓,成为中共预备党员。经受了珠峰考察的历练,瞄准了看齐的目标,确立了终生的志向,又有8位研究生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问起最高可以到达多少米?康世昌说没试过。不过此次考察也算创造了纪录,为采样上过7200米!仅仅套上了冰爪,而无其他登山标配例如腰带环、上升器之类,加之当时风大,被登山队撞见,挨了好一顿猛批:太冒险!考虑到队友安全,只好下撤,不然的话,尚有余勇可贾哪!

  危险确实存在,最可怕莫过于冰裂隙,那可是所有登山者、冰川作业者的噩梦。冰裂隙的出现,是巨厚冰川在运动中,遭遇悬崖等地貌开裂而成,通常深不可测,即便失足者被卡在其间,如未及时获救,也往往因自身的体热融化了周边冰雪而持续滑坠,或因体温迅速下降致死。康队长十分熟悉这一带,一再提醒大家注意安全,特别提防东绒布冰川垭口南坡不远处的冰裂隙。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险情竟然降临在自家身上。

  从7200米下来的次日,4月30日,一个寒风呼啸的坏天气里,复又来到6500米处作业。大气化学组的任务是架设大气气溶胶采样仪并进行调试,刘强博士一个人、一顶帐篷,在这个冰雪平台已经坚守了3个昼夜,即使夜间,也需每两小时采一次样,其艰困可知,好几次险些连人带帐篷被飓风卷裹而去。这天早晨,大风刮跑了取样桶,里面盛放的物件散落各处,刘强就近捡回一些。从营地上来的康队长心疼又心急,说这些宝贝工具一样都不能少,顺手拎上一把铁锹,一个人去稍远处再找找看。就这样快步走去,一时竟忘了危险,一脚踏进冰裂隙——好在潜意识里始终有根弦紧绷着,就在坠落瞬间,反应够快,单腿用力蹬出,支撑身体悬停,然而双手已经够不到雪面以上,唯有大声呼救。

  关键时刻,几十米开外的队友并未听到声音,万幸的是,他的学生丛志远本来正在专心干活儿,不知怎的忽有触动,先是猛一回头,看见雪地上的铁锹而不见人影,一惊之下,发疯般边跑边喊:“康老师掉下去啦!”在场所有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生拉活拽,方才脱险。

  钢筋铁骨是这样炼成的,生死之交是这样结下的。这一天是刘勇勤博士高山营地的最后一夜,半个月里她的冰雪微生物取样工作已完成,将要返回大本营。无论专业训练还是个人修为,成长过程经历珠峰,千真万确算得上高起点——距此10年后,恰如其名,这位勇敢勤苦的小女子以优异的业绩,以对青藏高原冰川—湖泊微生物与气候环境关系的系统研究、首次建立的高分辨率的青藏高原冰芯细菌丰度年际变化序列等开拓性成果,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颁发的2014年度“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资助。杰出青年基金简称“杰青”,是中国青年科技工作者的国家奖,既属高阶荣誉,也可在业务领域获得实质扶持,对于刘勇勤研究员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新起点。

  一同经历珠峰考验的王小萍和丛志远,也先后荣获了国家级的“优秀青年基金”项目资助。刘勇勤离开后,丛志远和队友们继续坚守高山营地一个多月,配合徐柏青研究员在6500米处钻取浅冰芯。《走进珠穆朗玛》所记录的,由丛志远日记接续,直到6月2日下山。

  这期间他们站在东绒布冰川垭口工作现场,从望远镜里遥观登山队员的冲顶时刻。这一天是2005年5月22日。

  大气物理组首席科学家马耀明的职责,相当于30年前高登义的角色。从珠峰北坡沿4300—5200—5800—6520米梯度,架设了自动气象观测站及风温仪、辐射仪等设备,在珠峰大本营则持续进行了大气湍流和无线电探空观测,尤其是在确定了登顶日期之后,全力配合。仲雷日记详尽记录了那几个激动人心的日日夜夜,如何施放高空气球,紧盯气象参数,风速,温度。5月22日,分别在凌晨2时和8时、10时,3次施放气球,是对适宜登顶好天气进行确认,也为测绘队提供气象信息。11:08,喜讯传来,成功登顶!大本营顿时沸腾,鞭炮的声响和腾起的烟霭为热闹氛围加码。

  成功登顶还要保证安全返回,所以工作继续,12时、14时、20时,仍在放气球;待登山队凯旋而去,仲雷等人仍在大本营多住了半个月,观测大气,完成课题。

  科考队生态环境组首席科学家张镱锂研究员,来自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他担任主任的土地科学与生物地理研究室,其前身正是孙鸿烈和郑度两位院士工作过的中科院地理所自然地理室,所以衣钵相传,渊源颇深。就拿参加本次珠峰科考队来说吧,身为生物多样性与环境变化研究首席科学家,出发之前就做了大量案头工作,找来1966年和1967年郑度先生所做的珠峰地区植被样地资料,找来30年前登山科考时的本底调查数据,再根据现有遥感影像和土地利用和植被资料,做出“珠穆朗玛峰北坡景观生态现状”彩图,一并带上山,意在通过实地调查,一方面反演数十年来生态环境变化情况,寻找变化原因,另一方面,通过现场“目视”,对基于遥感的景观格局图示加以修订。生态环境组承担的任务包括珠峰北坡生物多样性研究,生态系统与气候、环境、垂直梯度的关系,及其对气候变化的响应研究。总之此行旨在把前辈走过的地方再走上一遍,把前辈未必走过,凡遥感解译涉及的疑难区域也尽可能走上一遍,在定日、定结、吉隆、聂拉木4县约4万平方公里范围内展开环境综合调查,调查和采样工作最高到达6600米。首次在珠峰绒布河谷上游的陡峭崖壁上发现常绿灌丛——香柏植物群落,此为绒布河谷唯一的常绿植物;获得了珠峰北坡种子植物分布上限达海拔5775米的新纪录;修订了多种野生动植物的分布范围及环境特征;发现了珠峰地区新的森林和灌丛群落类型。

  随队的央视记者及时报道了香柏的发现,令人喜悦,可是让专家们忧虑的现象也是存在的:珠峰自然保护区核心区范围内,某些原本属于沼泽湿地或草甸的地方,后来曾被开垦为耕地,继而撂荒,以致沙化。在聂聂雄拉,仅见匍匐地表、格外稀疏的由垫状点地梅等构成的垫状植被,那是草地完全退化后又重新生发的先锋植被,也即退化土地恢复过程中最早出现的植被类型之一种。然而据郑度等1966年和黄荣福1984年的调查记载,该区域原生植被应为紫花针茅草原——演变而为今天的模样,可知几十年间珠峰地区草场退化十分严重!

  说到黄荣福研究员,这位孙鸿烈先生口中的“小黄”,是生态环境组特邀的一位前辈:1940年出生,1965年于复旦大学生物系高等植物专业毕业后,长期工作在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所,参加过青藏科考多次行动,其中有过两次珠峰地区考察经历,在高原植物分类、植物资源和高山植物适应与进化研究方面拥有丰富经验。所以尽管已经退休,依然不时被特邀帮忙,以65岁年纪一如既往地坚守在野外一线。此番考察中,他和张镱锂研究员一起奔走在珠峰地区,进行生物多样性、区系组成调查及遥感解译的野外校对工作。

  5180米海拔高度的大本营,只是出发的起点;5800米营地也仅作为中间一站,以王兆峰博士等年轻人为主力的科考队员,在6350米营地一住多日,样品采集到达6600米高处。截至5月下旬野外考察结束时,生态环境组完成前期采样工作,包括在4400~6600米进行了土壤调查取样并采集了4500~5200米的植物生理样品,同时在定日县境内系统采集了头发样品,各类样品累计近350个。任务结束,张镱锂团队交出一份经过修订的珠峰北坡景观生态现状图,新编一份珠峰北坡土地利用与土地覆被现状图。进一步的研究得出:1981—2001年珠峰植被以稳定为主,退化区域主要分布在保护区南部的国境沿线;区域人口增加等因素引发的过度放牧、耕地开垦、薪炭林砍伐,是草场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2005,登山科考双丰收,珠峰科考获得的荣誉有两项:两院院士评选的“2005年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科学技术部评选的“2005年度中国基础研究十大新闻”。完成课题“珠穆朗玛峰地区对全球变化的响应”,隶属青藏所承担的“中科院重要方向项目”之下“青藏高原全新世以来的环境变化与生态系统关系研究”第6课题,于2007年通过专家组验收,评价为:该课题于2005年实施了珠穆朗玛峰地区的综合科学考察,分别对大气物理及大气环境、冰川变化、生态与环境、地质等方面进行了观测和研究,获得了大量的环境样品和第一手的观测资料,对珠峰地区的大气边界层特征有了系统的认识,调查了珠峰地区的生态和环境现状,分析了近30年来气候和冰川的变化。同时通过新闻媒体对2005年珠峰科考相关报道和科普宣传,提升了公众对科学研究尤其是对环境变化与环境保护等的认识和理解程度。

  然而即使撤离了大本营,珠峰地区的工作远未完结,且是一个新开端——位于扎西宗乡曲宗村海拔4300米的自动气象站,将要扩建,青藏所决定建立以大气物理观测为主的珠峰站,马耀明研究员担任站长,从此面向珠峰。纳木错站同时筹建,康世昌研究员担任站长。从活动板房到永久建筑落成,只用去两年时间。珠峰站、纳木错站,同为科学大本营。2013年,康世昌第8次上珠峰,带领团队成员18人,青藏所和寒旱所专家为主体构成,在珠峰东绒布冰川6500米地点,钻取了3支冰芯,总共300米长度,其中最长一支“透底”冰芯142米。东绒布冰川、远东绒布冰川研究,半个世纪里一直作为关注重点,虽与前辈学者所见盛况无法相比,但因海拔高积累厚,顶部相对稳定,依然是冰芯的理想取样点。近些年里,高原东部和南部许多大型海洋性冰川亏损严重,此前曾有报道说,数十年的持续变暖已使珠峰北坡冰川以年均5.5米的速率后退,东绒布冰川下限已退至5700米位置,然而通过此次考察观测修正了这一说法——还好,由于冰川末端有较厚冰碛物覆盖,仍在海拔5540米左右,当然还处于动态变化中。十几年里8次往返,每见冰川融化速度加快,目睹新的冰裂隙发育,冰塔林变薄变瘦,边缘部分陆续消失,让这位观察者难以释怀。

  科考任务完成,珠峰地区却从此进入张镱锂团队视野,相关研究持续做下来,其中有三项为国际合作项目。2008年,地理所与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中国分部合作,完成科研项目之余,还编印了一本手册《珠穆朗玛峰国家自然保护区生态旅游指南》,汉、藏、英文三个版本。2009年,由中科院资助的国际合作项目“气候变化影响下喜马拉雅地区山地地表过程与区域适应对策前期研究”,是由国际山地中心(ICIMOD)中国委员会牵头组织,中科院成都山地所、地理资源所、成都生物所和兰州寒旱所,协同国际山地中心、尼泊尔特里布文大学地理系等合作进行。参与该项目期间,张镱锂又瞄准另一国际项目——柯西河流域项目。柯西河在哪里?发源于中国西藏境内喜马拉雅中部,名叫朋曲,出境后称柯西河,流经中国、尼泊尔和印度,是著名大河恒河上游支流之一。看好柯西河,因其典型性:流域内包括珠峰、马卡鲁峰(海拔8463米)和卓奥友峰(8201米)等海拔8000米以上的山峰有6座,距离珠峰顶直线距离约121公里的孙科西、阿润河与塔姆尔河3个支流汇合处海拔仅有90米左右,可谓陆地上短距离落差最大的河流,也是南亚地区极为重要的跨境河流之一;同属一流域,尽管自然环境与国情有别,仍可共同开展水资源管理、减灾、土地利用与土地覆被变化、生态系统服务及居民生计等方面的山地可持续发展基础应用研究。有了这一设想,在中科院和国际山地中心合力推动下,由澳大利亚政府资助、流域内三国科学家和澳大利亚及英国和德国学者共同参与的柯西河流域项目于2012年开始进行。

  同一年,中科院战略性科技先导专项中的“青藏专项”启动,张镱锂主持其中一课题“青藏高原生态安全屏障建设的环境效应评价与优化建议”,珠峰地区仍为关注重点之一。

  一路看下来,张镱锂团队依然年年开赴珠峰地区,2015年珠峰南坡尼泊尔境内的土地利用与区域适应调查,延续的是柯西河流域项目,别开生面的新气象,是尼泊尔学生通过几年历练可做领队独当一面了。张老师的博士生BasantaPaudel,取了一个富有诗意的中文名字叫春晖,春晖带领的队伍由加德满都特里布文大学地理系8位硕士生组成,以“气候和耕地变化以及居民对气候变化和耕地变化的认知和适应对策”为主题,一个多月时间里,在尼泊尔境内开展野外考察,包括5个平原地区、6个丘陵地区和4个山区,总计15个具有代表性的地点,涉及尼泊尔5个行政区和3个生态区,走村串户对农户进行了随机访谈和问卷调查,从中了解当地居民对过去几十年间气候变化的基本认知,并将对全部问卷进行分析,有望从中揭示出耕地变化的主要驱动因素。此外,他们还收集到研究区最近10年的主要作物生产详细资料、农业增产或歉收的模式及原因,以及畜牧业状况的资料。从调查内容到人员组成,对于特里布文大学、对于尼泊尔来说,都是前所未见的新事物。

  这一年还有一个突发事件:尼泊尔“4·25”大地震,震中位置在珠峰南坡,部分震区正好位于国际合作项目柯西河流域西部,情况熟悉,短短几天时间里,团队就向国家有关部门提交了有关尼泊尔境内重灾区人口、耕地、基础设施资料和应急建议,便于提供援助时做参考——不是任务是义务,国家队就应当这样做,张镱锂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