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西藏网 > 青藏光芒|马丽华专栏 > 第8章

1975,再战告捷

2019-10-22 马丽华 《青藏光芒》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1975年登山、测绘、科考三项并举,目标任务:确保登顶成功;在地球之巅立起测量觇标,量出峰顶覆雪深度、测出珠峰精确海拔高程;进行心电遥测,研究人体对特高海拔的适应情况;采集从珠峰山脚直到峰顶的岩石、冰雪样品,为研究珠峰地区的地质、地貌、大气物理提供资料;拍摄记录登顶过程的照片和电影……

  本次珠峰行动盛况空前。如果选用一个形容词,非“热闹”莫属:国家体委和中国科学院在全国范围选拔精锐登山、科考队员,人民解放军总参和国家测绘局联合组建测绘队伍,这样算下来,总计300余人开进珠峰。东、西、中绒布冰川融水汇流而成的绒布河畔,十几公里长的河谷地带,被亲切而豪迈地称作“珠穆朗玛广场”,建起登山科考大本营,顷刻间帐篷林立,清一色军用帆布帐篷,体现了军、地之间从人员到物资全方位合作。到后来,“广场”名号没能叫开,海拔5000多米的“珠峰大本营”相沿成习,具有地标意义:前往珠峰旅游者必至,莫不以到过“大本营”为荣。

  帐篷不仅扎在河谷,从大本营到海拔8600米一线,登山队为适应性训练建起多个前进营地。至于科考队,隶属于正在西藏境内考察的青藏队的珠峰分队,为配合登山活动,设置专业较单纯:地质组、气象组、高山生理组。地质组由郑锡澜带队,队员尹集祥、刘秉光、林传勇、汪一鹏,总共5位专家,另有两位解放军战士李班长和格桑随行协助。经过前两次有规模的地质考察,这一次任务单纯,考察范围集中,仅限于珠峰北坡由下而上约300平方公里。起初早出晚归,让大家感觉不值得花大把时间和体力往返,索性背起行囊沿途扎帐宿营。

  这一年板块构造学说已经深入人心,大家满怀希望而来,志在为这个新理论搜集证据,复原一部喜马拉雅洋陆沧桑履历。具体目标,是寻找与峰顶同一年代沉积岩层,以便测定珠峰地层年龄。选择的路线,是沿一条幽深冰河——哈拉沟溯河而上,随时观察岩层、实测剖面、采集标本、绘图摄影。不时需要去沟对岸观测断层,每每在数十米高的陡滑冰晶体台阶上下来回。

  就这样走走停停,当费时多日终于走出冰沟,可以望见阳光下的珠峰了!同时望见的,是从峰顶倾斜而下的同一套地层,一路叠摞下来,延伸到哈拉沟顶端近旁,两座灰岩小山!

  梦寐以求的地层,记录着珠峰峰顶岩石年龄答案,可以解决一个多世纪以来国际地学界争论不休的问题。此前曾有西方地质学家推测,珠峰北坡可能不存在早古生代地层,或言珠峰峰顶岩层应为距今两亿多年的石炭纪或二叠纪。上一次珠峰考察中,虽有文世宣等地质古生物学家的重大发现,找到过大量的早奥陶纪近5亿年前的生物化石,将珠峰地层年代向前推进了两亿多年,但那一次并未像现在这样接近珠峰。假如此次能在与峰顶同一层位中找到原生化石群,将会更充分地说明问题。期待变为现实,答案就在这里。这天下午,在铅灰色天幕下,阵阵袭来的寒风中,历尽艰辛的人们如愿以偿,终于找到:灰岩小山顶部,原生地层中,那些沉埋经年的海底生命,那些作为种群早已在地球上销声匿迹的古老生命,也正等待着被发掘的命运——三叶虫,追随着寒武纪生物大爆发的物种,个体仅有几毫米到几厘米,却以庞大种群曾经雄踞古海洋,并且是生命中最早进化出新月形眼睛的成功物种,迄今仍以密集的群落形态固守在曾经的海床、现今世界最高处的珠峰侧旁。三叶虫之外,尚有腕足类、海百合,海底世界的居民,曾经的碳基生命,一同展示在几亿年后的现代天光下。

  本次科考中,地质组还发现了滨海相沉积及其伴生的动物群和舌羊齿植物群,结合青藏队尹泽生等人同时在定日、定结县发现的同类植物化石,证实了一个问题:冈瓦纳沉积相一直延伸到喜马拉雅北坡。换言之,这条巨大山脉原本属于南方冈瓦纳大陆,是作为一个整体,承载着各类化石群漂移而来,隆升而起。由此引发了对于隆升方式的探讨,包括构造地质研究,基底和盖层变质相研究,等等,板块构造新理论在这里得到了全方位多层面的验证和运用。

  相比地质组而言,气象组任务更明确,时效性更强。首先是提供确保登顶成功的准确天气预报。喜马拉雅山脉形同天然屏障,分隔了地理单元和南北气候,高耸的珠穆朗玛受到来自山地南北性质不同的气流夹击,气候超级不稳定,每年仅在4—5月和9—10月两时段,间或出现连续几日的好天气周期,利于登顶。气象组的艰巨任务,正是提前捕捉这一良机;预报准确与否,事关登顶成败,更攸关登山队员生命安危。

  大气动力学家高登义担任气象组组长,上次参加珠峰考察时还是最年轻的一个,曾于1968年在珠峰一待6个月,现在则是全组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一位。气象组17位年轻人,平均年龄只有24岁,几乎都是第一次上高原,施放高空气球,观测天气变化,通过电台接收各地气象台站发布的气象记录,再汇总来自各方信息,综合分析、做出判断、发布预报,是每天必做的功课。那时条件何其简陋,没有卫星云图可供参照,珠峰地区以往气象资料尤其缺乏,教科书以及常规经验概不适用于这一特殊地区,以至于出师不利:首次预报的4月上旬好天气居然连日风雪!导致登山队员在海拔7007米的北坳大风雪中,困守了4个昼夜,天气仍不见好转,只得撤离。

  预报失败让全组人痛苦到彻夜难眠。高登义决定改变工作方式,由每天两次放球改为7次、8次,24小时连轴转,根据需要随时放球;为提高施放高度,攀爬到绒布寺以东海拔5700米高处;又从大本营开始,按照登山队前进营地一线布点,梯度观测:5000—5400—6000—6500—7007米。观测点位密度加大,观测人员的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驻守海拔5400米观测点的是两位小姑娘。当年冯雪华正在南京气象学院读书,由于性别原因,经过一番努力才“挤”进来的。这位曾在延安农村当过3年知青的高个子女生,年初在京集训时表现突出,被登山队一眼相中,内定为有望登顶的种子选手,把她从科考队调整到登山队。哪知3月间到珠峰,第一次适应性行军中,刚刚触及5300米,小冯已感高山反应强烈,头痛欲裂,咬紧牙关坚持到6000米,突然晕倒在地。如此一来,自然被登山队“淘汰”,重返气象组,主动承担了5400米处连续观测任务。一同被裁汰的17岁藏族小姑娘关南,做了她的助手。然而这一高度的工作并不轻松,且不说连日不息的狂风伴着飞雪走石天气,奇寒之夜也并不安宁,冰崩、岩石崩的恐怖声响不时传来。某天后半夜,滚雷般的吼声惊天动地,飓风掀翻了帐篷,若不是最后的几根尼龙绳尚未扯断,差一点儿连人带帐被抛进深沟!危急时刻,援军赶到——总参测绘队就在附近,几位藏族战士为她们固定帐篷,用粗尼龙绳把这顶小帐篷与部队的大帐篷拴在一起。清晨6时,每天第一次测风测温时间,小冯拼尽全力才钻出帐篷,当即被大风掀翻在地。好邻居再次出现,用又粗又长的尼龙绳捆在两位姑娘腰间,另一端固定在大帐主绳上。当天下午,她们测得风速竟达40秒米以上,超过12级台风!气温也随之骤降至-30℃以下。就这样,无论清晨深夜,无论风天雪天,她俩坚守岗位,取得了这一站点珍贵的半月气象观测资料。

  正是由于气象组夜以继日的强化监测,基本掌握了珠峰地区天气变化规律,成功捕捉到春季最后一个好天气周期,大本营指挥部据此下达了突击顶峰的命令,登顶一举成功。这中间还有一个插曲,当高登义预报5月下旬会有一个好天气周期的同时,接到来自北京的消息:中央气象台预报,珠峰地区今年雨季将提前,5月7日以后没有好天气,登山队务必于此前登顶。这一下可炸了锅,究竟哪个对哪个错,气象组紧急动员起来,走访了当地有经验的群众和气象工作者,经反复研讨,最终做出大胆判断:根据今年气温低、回暖晚、气压偏高以及牧草出苗返青迟等多种征候,判断今年雨季较之去年反而推迟,5月下旬必有好天气。

  好天气果然如期而至。5月27日凌晨,当气象组报出“一等天气”,大本营向8600米突击营地发出最后一道命令,登山队员向着峰顶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那时东方天际朝霞喷薄,金字塔般的峰顶金光灿烂。14:30,中华民族九勇士:潘多、索南罗布、罗则、侯生福、大平措、贡格巴桑、次仁多吉、桑珠、阿布钦,屹立在地球之巅,五星红旗在珠峰绝顶处高高飘扬。喜讯通过报话机传达到大本营,又从大本营传播到北京,通过广播电台,迅速传遍全国。

  举国欢腾庆祝中,英雄们仍在珠峰顶端的冰雪中工作:测积雪深度(海拔高度需排除积雪厚度)、埋下3米高的红色觇标(供山下测绘用),潘多则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忍受着彻骨严寒,为山下的高山生理组提供心电遥测,世界第一份最高峰上的心电图被成功获得。8848.13米的地球制高点,取代了世界地图沿用120年之久的8882米。经历了珠峰的历练和考验,1980年南迦巴瓦峰登山科考中,高登义继续承担气象预报工作。对于山地气候驾轻就熟的把握,使他获得了“气象预报诸葛亮”别名。这一次预报得最为成功,长、中、短期:从3个月到10天甚至20分钟以内,几乎屡试不爽。听到赞许,高登义就说,这是运气好,准确预报其实很难,也许下一次就不准啦!

  南迦巴瓦之后,高登义去过南极和北极,担任了中国科学探险协会主席,但珠峰行动仍在继续——山地大气物理的权威就是这样“炼”成的,一系列理论建树既是科学问题,尤具应用价值。

  1960年代珠峰考察,尤其1968年在珠峰一住6个月,发现了来自南方的一个强天气系统,“孟加拉湾风暴”。那年10月间,其势汹涌的浓重云团翻越喜马拉雅,东西长达上千公里的山脉地带普降大雪,喜马拉雅各山口提前两个月封山,并在山脉南北侧的聂拉木、定日、帕里和错那县带来了百年最大降水。高登义密切关注这一现象,鉴于西藏地区自1958年后方才正式为气象资料建档,只能返回北京查资料,特别是来自印度的百年数据,发现此为百年以来第二大降水系统。20世纪20年代这一地区出现过大降水,3天内降水200毫米,而在印度,3天内降水600多毫米。分析原因,珠峰的屏障作用通常可将南来印度洋暖湿气流阻挡在南坡,南北坡气候显著差异由此造成,但在一定的条件作用下,正像一般人视珠峰为畏途,而少数人却可登上峰顶那样,具有相当强度的云团借助风暴之力,照样可以翻越屏障,在北坡降落。这一发现对于西藏的气象预报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那之前西藏的气象工作人员注意到藏南地区时常秋季降雪原因不明,这一观点发表后,明白了,是孟加拉湾风暴作祟。从此注意其动向,只要见它北移,喜山南北必降大雪,由此提高了预报准确性。

  本次珠峰考察中,高登义完善了对于珠峰—青藏高原“热岛”效应理论:高海拔地区太阳辐射强烈,山地加热,反馈到大气圈,形成热岛;加热作用在春夏季表现尤为强烈。理论得以量化验证:在珠峰东西方向各600公里处,各选一站,将各站5年间来自地面到高空所积累的资料进行比较,发现在9000米高度,每当春季西风盛行时,东面的站比西面的站温度平均高出3℃;而在夏季,东风吹起之时,西面的站则比东面的站高出近1℃。这是因为东风弱于西风的缘故。而高空气温直接影响地面温度,青藏高原较之两侧同纬度低山平原地区,气温也要高出0.5~1℃——不要以为不过区区1到3℃,这在大气物理学家看来是一个不得了的数据:全球平均温度不过上升了0.7℃左右,足以引发有关“全球变暖”恐慌。

  还有对于珠峰“旗云”的多年观测,根据飘动方向及形态,判断风向、风速、当日乃至一两天内的天气状况,总结出一套经验,对于短期天气预报尤其把握适宜登顶时间,十分有用。对于“背风波动”效应的发现则是在1980年观测到的。所谓背风波动,是指当气流漫过山顶,在另一侧必然下沉。如果飞行员不具备这一知识,不小心接近了背风波动位置,后果将不堪设想。确实,1990年代中期在珠峰附近,一架“黑鹰”直升机不幸失事,机上人员全部罹难。事后高登义奉命调查失事原因,查阅当天气象记录,有偏西北气流经过,飞机当时正处在背风波动区。那位优秀的飞行员,只是由于缺乏这类特殊经验,当感到气流压力时,按常规操作,结果未能拉起飞机。另一教训发生在1990年。日本探险家乘热气球横穿喜马拉雅行动中,特邀高登义做气象预报。探险家把起飞地点选在希夏邦马峰东南方向,高登义劝阻,提醒说这正是背风波动下沉区,建议把地点改在希峰西北。那位曾保持了世界热气球飞行最高最远纪录者没有接受规劝,自信地说,高先生,气象你负责,选点我负责。结果,不幸被言中:正常情况下,几分钟内热气球便可升起,但这一次处在下降风中,整整花费了45分钟,耗用了一罐燃料方才升了起来。这就注定了燃料与风速都不能使他按原计划到达目的地——飞行400公里后被迫下降。由于过分加热,气球烧坏,人被烧伤并摔伤。高登义立即与总参和外交部电话沟通,从尼泊尔联系了两架飞机,实施了紧急救援。

  当登山队凯旋,科考队还留在山上。高登义、冯雪华和气象组成员转向珠峰地区大气环境本底调查:从山脚至山顶、从南坡到北坡,采集冰雪、降水、岩石、土壤、植物、人的头发和指甲、牲畜犄角蹄等35类样品,以此确定珠峰地区自然状态下各种化学数据,建立参照系。这份资料在后来的全球变化研究中发挥了作用——1992年,当高登义又一次率队前往珠峰考察时,发现此地水与大气有所变化,有13种元素例如铁、铜、铅等超过1975年之前5~6倍。这与海湾战争有关,与科威特油田大火有关:珠峰与科威特同一纬度,盛行西风将污染物搬运至珠峰地区,导致洁净珠峰有史以来第一次降下黑雪。随后几年的连续观测,还好,已超标的各种元素污染物降下来了。

  冯雪华与科考队业务秘书姚建华从南坡采样返回,继续在北坡采样。有一天,他俩与高登义、科考队支书郎一环、新华社摄影记者范惠琛和体育报摄影记者张小京一道,攀上6000多米的中绒布冰川。起初穿行在冰塔林中的感觉还好,飘飘欲仙——确实是轻飘飘,严重缺氧环境不由人不迈着“太空步”。只是冰塔林中险象环生,全无规则的冰雪建筑布设起一座硕大迷宫,需要不时相互招呼,以免失散;耳边不时响起冰崩的脆响,脚下是随处可见与不可见的冰裂缝。天气真不错,阳光照耀在淡蓝色冰体上,居然感觉温暖。采样工作中午便告结束,郎一环背起冰雪样先行下山,其余几位则陪同艺术家拍照,结果这几个人走散了。先是范惠琛说,你们就地休息,我去去就回。小张心知他要去选好镜头,也跟着走了。这一走就没了影儿。久等不至,高登义着急了,说,我去找,你们千万别动。结果又一个一去不回。眼看太阳西坠,天色转暗,冯、姚二人面面相觑,只得动身下山。夜间难辨下脚的地方,姚建华踩在薄冰上,一下子掉进齐腰深的冰水中,冯雪华上前施救,用冰镐把他拖出水面。

  与冯、姚二人上路差不多同时,天刚擦黑时郎一环到达大本营。他从过午2时动身,晚上9点方才到达,背上的冰雪样品越走越沉重,到后来每走几步都要躺下来歇息。而范、张、高三位也是,无不迷失在冰塔林中,无法寻找同伴,只得按照大致方位,踏上归途。继郎一环之后,一个个狼狈而归。直等到半夜,还不见最后两位的影子,整个大本营全体出动,沿可能的来路寻找而去。被寻找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望见了满山遍野的手电筒光柱,希望在前,挣扎着迎向救星。获救地点在5400米营地,时已凌晨4点。冯雪华瘫倒在地,最后的一个上坡,是用绳子捆在腰间,被人硬拖上去的。

  冯雪华回忆起当年往事的一桩桩、一件件,感慨万端。她说每一个数据都来之不易,都是许多忘我的人以心血,甚至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历经那么多的困苦、那么多人的帮助,全都铭记在心,从此投身于青藏研究事业矢志不渝。高级工程师冯雪华后来在中国青藏高原研究会担任过多年办公室主任,为这个团体增添了一道暖色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