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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进可可西里

2019-10-22 马丽华 《青藏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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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对于可可西里的多学科综合考察,带有“搭车”性质,像极了横断山考察模式,不失时机提出要求的,这一次是青海地方。经过一系列申报和协调环节:应青海省政府之请、时任国家科委主任宋健首肯、国家科委和国家环保局参与、中科院和青海地方联手,最终落实到队伍组建并成行。此举亦可视为青藏队“西昆仑—喀喇昆仑”科考中的特别行动。

  可可西里地区连接藏北高原,或说本就是它的一部分:北羌塘,位于青藏公路以西、唐古拉山与昆仑山之间包括长江源在内的大片无人区,平均海拔高程5000米以上,面积约25万平方公里。可可西里来自蒙古语,其意为“青色山梁”,清代蒙古和硕特部落夏季游牧在其边缘地带,迄今后人犹在,此地今属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想来这“青”字非“绿”,近似“铁青”,与金属的坚硬和赤裸色调相关。这一人类极少涉足之地长久寂寞,青海人说它是“神秘国土”,科学界称它为“青藏高原科学考察最大空白区”。20世纪80年代末始为国人所知,缘自西部淘金热,及其负面新闻:金农被风雪泥泞所困,物资供应困难,

  死亡多人之类;到90年代强化了印象,是因本次盛况空前的科学内容——与以往考察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随行的电视工作者拍摄了一部《神秘的国土》专题片;随行记者“唐老鸭”和杜泽泉拍下大量图片,随行的新华社西宁分社记者党周,将考察成果和见闻于第一时间播报,连篇累牍成系列……总之考察队可可西里的活动进程,仅次于现场直播。

  青藏队老将、植物学家武素功出任队长,李炳元、张以弗、温景春任副队长。队长麾下,是12辆北京吉普和8辆解放牌卡车、27个专业的专家连同新闻记者、电视摄制人员共68位汉子。钱袋里不再是当年西进阿里时的万余元,横断山穿越原始森林行动时的3万元,而是4家合作单位凑集而来的150万元!虽然这笔用来维持整个考察季的资金,据说还不足以购买一辆国外进口的设施齐全的野外宿营车,但在武素功看来,已足够奢侈。且不说物资装备和后勤保障,野外工作必需的1:10万地形图已然在握,还有从卫星遥感图上获知的信息:晚新生代火山群、大湖泊群、野生动物群,青海地矿部门提供的砂金矿、盐湖资源等线

  索,皆有大致方位可循。更何况,为确保考察顺利进行,1989年由地理学家李炳元率领小分队已先行一步预察过,第二年大部队出动,轻松一点儿说,该是“按图索骥”了吧!

  然而“索”的过程依然大不易。人为条件可以改善,但哪怕你武装到了牙齿,所面对的自然条件依旧。你照样得忍受5000米以上的高山缺氧,举步维艰倒也罢了,还要不时竭尽全力推挖泥泞中的陷车,忍受每天下午必起的大风沙,夏季高原的酷寒之夜,帐篷里普遍的失眠,风雪袭扰中夹杂着恐怖的滚地雷……人在高处,才会感觉到心脏和肺的存在。50岁以上的老专家10多位,大都曾辗转青藏各地,有着长期的高海拔地区野外工作经验,仍有几位一度倒下:土壤学家顾国安急性高山反应,高烧不退,考虑到土壤学专业仅有自己一人,坚持不离前线;水生物学家武云飞感冒引发肺水肿,被强行送回时发了脾气;冻土学家李树德昏倒了,被送往格尔木,半个月后又从格尔木搭便车返回,重上战场。

  被形容为“一去二三里,推车四五回”的经历,集中在前往长江源头各拉丹冬途中。虽说风雪交加,路面却已消融,沼泽遍布。为此,各拉丹冬西侧纵深处终于未能到达,西进小分队被迫中途撤回,在各拉丹冬东侧安营扎寨。

  各拉丹冬,意谓高高尖尖的山。与长江正源的身份极其般配,雪峰海拔6620米威严壮丽,伴以50多条山岳冰川流,而冰塔林千姿百态,银光闪耀,冰川融水昼夜喧响——长江从这里出发,6380公里行程东流入海。李世杰博士观察测量距主峰各拉丹冬最近的6条冰川,核对20世纪70年代所拍航片和绘制的地形图,发现冰川末端已退后了150米,显然是近些年来全球变暖所致。在冰川消融地段,他还发现了死冰——无源、独立、不活动的冰块和冰川作用的冰碛物分布很广。后来李世杰又多次来过这儿,每见冰川持续退缩,难免忧心忡忡。

  可可西里科考特点是集体行动,并且集中在7万平方公里范围内,总行程12.5万公里。历时整整100天的考察,收获之多难以尽述,每个专业所获得的每一数据都因了空前而宝贵。按部就班的常规工作,均为历次科考活动的延续,所以本节内容,就从他们所接受的“请托”任务讲起吧!至少有三个悬念,或曰三个谜团有待破解,并且是收队归来就要向请托者交差的。

  悬念一,可可西里近期可有火山爆发?

  问题的提出,来自1981年美国出版的权威专著《世界火山》,其中公布了1973年7月16日可可西里火山爆发,并给出确切的经纬度和火山标高。这则消息对于中国地质学界来说十分重要,火山岂是随处随机可以爆发的,果真如此,那就得重新审视此前对于青藏地质构造的认知。所以1989年预察时,李炳元按照书中所示方位直奔而去,但是,月雪山一带毫无迹象,就连新的老的火山岩也不曾见到。第二年,地质学家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心中渴望“发现”活火山,然而几经失望,倒是在距此近百公里的东南方向,发现一个沸泉群。

  可可西里北端,青海—新疆交界处,海拔6860米的布喀达坂峰(新青峰),是青海境内最高峰;新青峰下太阳湖,是青海境内最深的湖,也是可可西里地区难得的两座淡水湖之一。

  布喀达坂冰川垂挂如练,美丽的太阳湖碧波荡漾。总参测绘队1972年标注的1:5万航测地形图上,精准描绘了雪山蓝湖的位置,可是何以不见山前这个地貌特征极鲜明的大型温泉群踪影呢!150多个泉眼大多集中在50米×60米地带,每一泉眼或蒸腾或翻滚,热浪腾空成云成雾。正因航测图上无标示,上一年预察时,李炳元意外发现了它——太意外而无准备,随身携带的温度计仅有50℃刻度,不足以实测,所以才将它命名为“新青温泉”。这一次有备而来,测得最高温为90℃,而当地沸点仅85℃。地质学家郑祥身等人遂将这片热田更名为“新青峰沸泉群”。

  温度如此之高,热田如此之大,想来地下必有丰富的高能热储之源,出露在太阳湖断裂带上。特别引起注意的是,热田内砾石风化轻微,泉华堆积仅几厘米厚度,郑祥身忽然联想到:这片年轻热泉在冲出地表喷涌的刹那,定然呈现水热大爆炸形式,卫星图片记录了这一场面,该不是被误读为火山爆发吧!不然何以在1970年前后航测过程中一无所见呢?至于美国公布的方位,在当时的卫星图像判读时,有些误差也是可能的。

  悬念二,震中位置在哪里?

  1988年,唐古拉一带发生大地震,但因宏观震中位置模糊而使地震研究人员难以确定有关参数。这一回地质学家接受委托,将寻找震中地点作为任务之一。6月24日,在唐古拉山以北的荒原上,陡然发现了一条东西长约8公里、宽约1.5米、经自然填埋后深度仍大于1米的大裂缝。地震工作者叶健青细细察看这条破裂形变带,认为只有7级以上的大地震才能造成这样的地裂现象,还好,是在无人区——震中位置应当就在这里。

  新近出现的温泉群,新近发生的大地震,反映了可可西里地区地壳最新活动,有助于地质构造、第四纪新构造活动研究。

  悬念三,第三条缝合线是否通过这里?

  第三条缝合线涉及对古特提斯大洋北部边界的确认。此前对于南界已有较为一致的意见,至于北界,著名地质学家黄汲清先生曾提出极有可能经过可可西里山脉南缘。该条蛇绿岩带东侧出现在金沙江,横断山考察中潘裕生曾循迹将它延伸到青海玉树;再往西,本来还是有机会的,几年前曾随中英联合考察队一度追索到可可西里边缘,正当远远望见疑似蛇绿岩地貌时,甘塞尔老先生不幸摔下马来伤了腰,只得跟着中途折返。这一次有了机会,潘裕生特意叮嘱交代,找到它!

  进入可可西里十几天,未见蛇绿岩套现身,地质学家们不免心焦。这一天来到西金乌兰湖畔山地,先是边千韬发现了硅质岩,继之张以弗看到了灰岩和大理岩。不顾天色已晚,兴奋的人们继续搜寻,终于看到一条壮观的枕状玄武岩带呈现眼前。缝合线上的岩群由此露出了真容——西起还东河、东至移山湖一线,长约70公里、宽约8公里的地段,混杂堆积着具有堆晶结构的辉长岩块体和深海硅质岩、泥质岩;移山湖以西15公里处,还有一处比较完整的蛇绿岩剖面。它们属于古特提斯洋壳残余,据此可认定古海洋北界,为可可西里乃至青藏高原构造分区和构造演化提供了直接证据,使大地构造学家在青藏高原构造图上确切画出第三条缝合带:西金乌兰湖—金沙江缝合带。两端延伸,向西大体沿喀喇昆仑北麓进入帕米尔,向东,经苍山西坡、哀牢山南麓进入越南,大致经红河直插南海,仅在我国境内即长达3000公里。

  这个黄昏的发现瞬间,古生物学家也在场,沙金庚博士喜形于色,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海底古生物化石,二话不说,动手采集。古生物化石可以为古特提斯大洋的存与亡提供确切的年代证据。沙博士留学英国两年整,一朝回国即奔向可可西里。比之风景如画的英国海岸岛屿考察,可以想见的是此地环境真的是天差地别,不过从专业发现看来,舒适惬意之地又焉能比得过我们的荒原!在当年古特提斯大洋的领地,沙博士从石炭纪至第四纪跨度为3亿多年的地层中,一举获得了几乎所有代表性化石!尚未计入第四纪孢粉,化石类包括156属283种!其中一些尚属新发现的属和种。尤其是,早石炭纪至早二叠纪的深水相放射虫动物群和晚二叠纪碳酸岩相有孔虫动物群,是青藏高原其他地方缺失的。而侏罗纪以来上亿年间这一地区皆为非海相沉积,以此呈现的,是可可西里在古构造、古生态和沉积环境方面的编年史,曾经散落过,现在需要重新装订起来。沙金庚博士着手这一工作,据此建立起藏北高原包括可可西里地区大洋—浅海—陆相亚洲型生物序列和地层层序。

  如果还有第四个悬念,那就是有心寻找当时正在讨论中的大冰盖是否存在过的证据。

  前文提到,数十年来国际地学界涉及古环境领域的争论议题之一,是第四纪冰期中,青藏高原究竟有没有被统一大冰盖覆盖?此前已有初步答案,现在是时候给出最终答案了。在西藏及藏北考察,在横断山考察中,第四纪地貌学家李炳元注意考察冰碛物,得出了否定的意见;此次综合西昆仑和可可西里考察,除在各拉丹冬、乌兰乌拉、岗扎日、马兰山和新青峰周围有冰碛物发现,仅占考察面积2%外,其余均不见老旧遗迹;较大湖盆一般属于构成因而非冰川侵蚀。同时发现的还有,末次冰期遗留冰缘地貌、更早些的火山地貌及第三系泥灰岩保存完好,并无冰层覆盖过的痕迹。据此可以推断,第四纪以来,可可西里地区仅发育过分散的山地冰川,不存在大冰盖。当最终完成喀喇昆仑地区考察,中国地理学家、冰川学家达成一致,纷纷发表文章。李炳元与李吉均等合作主编了第一幅“青藏高原第四纪冰川遗迹分布图”,从整体上阐明青藏高原第四纪冰川的类型、规模、性质、演化历史和高原隆起的关系,进一步证实“第四纪冰期中青藏高原发育连续大冰盖”的观点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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