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西藏网 > 青藏光芒|马丽华专栏 > 第7章

从英雄地到美马错

2019-10-22 马丽华 《青藏光芒》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在前进营地龙木错,队长郑度着手重组一个藏北分队,抽调地理、地貌、地热、植被、土壤、火山岩等专业17人,打算穿越西部羌塘,意在衔接起10多年前藏北分队所走过的东—南羌塘路线,完成一个南北大剖面。

  离开新藏公路东驶而去,沿途只遇见过一户藏族游牧民,此后再也未见人迹。那一带海拔都在5000米以上,年降水量仅有50~100毫米,地表仅见高寒荒漠以及荒漠草原植被的垫状驼绒藜和硬叶苔草,景象远不及羌塘南部的高寒草原约略丰盛些。

  这一天拟在西昆仑古里雅山口考察。沿着十几年前测绘队的车辙印迹,车队迂回在开阔地面,渐渐爬上一个平缓山顶。下得车来,四面环视,一派荒凉,山口在哪里?李炳元摊开地图、地形图,看来看去,又比照海拔高度,仔细查找核对,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身临其地而不自知,脚下不正是海拔5600米的“山口”嘛!

  郑度不禁感慨起来,50多年前,植物学家刘慎谔先生只身一人,从新疆到印度,一路沿藏北高原西侧考察,正是从这个古里雅山口翻山而过。听队长这样说,大家顿生敬意,对眼前的一切也都充满了爱惜之情。

  山口不远处,可以望见后来名声大噪的古里雅冰帽了。平顶的山巅才会形成平坦的冰帽,400多平方公里的冰雪之冠何其壮观。当气候变暖,受季风影响的高原南部冰川纷纷融化,唯有地处西风带下的北部表现稳定。不久后就会有人在那上面打钻,300多米长的古老冰芯记录了数十万年间的自然信息。古里雅冰帽以其所在的平顶山峰,又将以两千多万年前所形成的古老高原夷平面,作为隆升证据,被地理学家一再提及。

  此刻,在古里雅山口南侧,古生物专家文世宣和孙东立发现了大片侏罗纪化石群,这对于证实古特提斯大洋北界相当有意义,两位先生兴奋极了,齐声说,我们不走啦!郑度说回头来接他们,带领小分队继续前进,把身后杳无人迹的荒野留给他们。

  再次进入藏北无人区,李渤生担任向导。其实11年前他参加藏北分队走过的是东羌塘路线,担任向导实在勉为其难,能够依托的,只有测绘队的车辙印,辅以参照大比例尺地形图上的水准点——水泥桩,每隔10公里一处,也是当年测绘队埋设的。穿越西部羌塘用了20天时间,一直到达东端的羊湖。

  昆仑山区新构造运动更多体现在新生代火山活动。行前,已通过卫星遥感图像和航空照片,查找到这一带火山群遗址。

  1987年考察在黑石北湖火山群。面向湖泊拍照者是李炳元,观察剖面者是徐勇黑石北湖火山群(北纬35°26′,东经82°45′,海拔5100~5200米)位于可可西里地区西北角,西昆仑山与中昆仑山交会地带以南黑石北湖南岸,是由火山锥、熔岩方山及熔岩平原组成的火山群。这片由安山玄武岩等组成的熔岩丘垅,高出湖面90米。

  自从11年前在巴毛穷宗领略过火山岩魅力,岩石学家邓万明从此着迷,这一次藏北西线之行,满心满眼就它啦!在无人区腹地羊湖一带,他攀上高差两三百米的火山锥颈顶端,采回标本;然后脚踏黑色玄武岩,前往黑石北湖火山群考察。他发现,藏北火山历经多期活动,早期喷发的已剥蚀成小岩丘,后来喷发形成的岩石也被分割成几座七八十米高的熔岩方山或平台;熔岩流大面积分布,紧贴第三纪红层之上,顺着红层上的沟谷涌向黑石北湖岸边。熔岩绳状体、熔岩瀑布、黑色熔岩流中掺杂着红色风化物,色彩斑斓,气象万千,在岩石学家眼里,真有说不出的美丽。两次南北穿越羌塘之旅,所见火山岩的集中分布,为他几年后描绘特提斯火山带行经藏北高原的路线做好了准备,并使之连接起太平洋活火山,从而填补了这条环球火山带的长久空白。

  再也未见游牧人,唯一所见人类活动痕迹,是测绘队将近十年前留下的:在拉竹笼地方的泉眼边,有他们使用过的灶台;在英雄地,残存着大本营遗址。听说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某一天,历尽千辛万苦的几支队伍:武汉、成都、兰州三个军区的测绘队,相向而至,在此会师,想来一定是无比激动和自豪的场面,所以将原本无名之地命名为“英雄地”——勇闯无人区的,的确配得上英雄称号。据说,当年在藏北、在可可西里地区从事测绘工作的,皆为军人,有几位战士甚至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每念及此,郑度的心里就弥漫着浓浓的感佩之情:测绘队真是野外考察工作最为艰辛的先行官,没有他们的默默奉献,我们的基础地学研究寸步难行,需要绕行多少弯路,方有所获啊!

  在英雄地扎下营盘,随即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本营叶城发出电报:藏北小分队胜利到达终点英雄地!

  堪比当年测绘队员一样的豪情,犹嫌不足,有人提议,我们也在这儿留下点什么吧,比如纪念碑,没准儿许多年后人们会乘直升机来此观光呢,可不就是文物了?大家听了都说好,于是北京大学青年教师小徐取来以备陷车之用的木板,花费整整一天时间,用烧红的铁条,一笔一画烙印出“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队1987年8月”字样,17位考察队员的名字烙在背面,大功告成!

  出野外的人陆续归来,顾不得歇息,一个个欢天喜地在木碑前留影。但是经过一夜思考,某人觉出不对劲了:以后有人来看这碑,说不定以为咱们17个人是为科学事业献身于此了呢。大家一听,认为所言极是,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遂将木碑扛下山来,小徐在17个名字之后添一“立”字,再扛上去固定好——纪念碑重新落成。

  这算是一个令人捧腹的桥段,多年后每说起,听故事的人都忍不住笑将起来。

  英雄们在英雄地或有重大发现:青藏—亚洲—世界寒旱极,也许正在脚下!

  中国的干旱中心在吐鲁番以东的嘎顺戈壁,那儿低至海平面之下,负地貌,热极了;而地球上的极干旱区域多点分布,以沙漠为典型代表。这里涉及的是高寒干旱核心地带。在西昆仑考察之前,世人唯知极干旱高海拔环境位于玻利维亚—阿根廷—智利结合部,海拔将近4000米的安第斯山脉中段普那荒漠,殊不知在这青藏高原西北部更高更寒且干旱。地理学家郑度之所以如此研判,是依据此地一系列自然现象:地理位置、地貌景观、土壤湿度、植被分布,尤其无论西风带降雨还是南来水汽通道皆难以惠及此地,等等多种因素所得——你看青藏高原上的两大水汽输送路径,东线来自孟加拉湾,可以抵达高原北缘柴达木盆地;西线来自阿拉伯海,夏季可越过喜马拉雅进入阿里地区,而中昆仑山内部腹地及南翼高原恰好远离这两条水汽通道,极端寒冷干旱是其重要特征:地势坦荡,干燥剥蚀及寒冻冰缘作用发达,湖泊干涸退缩,湖水矿化度增大。高山荒漠植物占据了优势,也极为稀疏,植被盖度仅1%~5%。土壤则为荒漠土,甚至出现高山石膏荒漠土。再从中昆仑山主脉的垂直自然带谱看,当属高寒极干旱结构类型,与毗邻高山上发育的极大陆性冰川正相吻合,互为佐证。

  ——对于亚洲寒旱核心区的发现同为西昆仑考察成果之一,后来郑度先生未能亲临彼地亲自验证,提出量化数据,直到2015年,有位年轻人以此为课题,在导师张镱锂指导下,初步完成论证工作。几十年过去,论证工作仍属不易,研究区仍是无人区,距离最近的阿里地区日土、改则等县气象站点,也远在数百公里以外,获取资料数据需从布设自动气象站入手。就这样,在前辈们偶尔一去的地方,2012年以来年轻人却是往返多次,所幸不负重托,首先确定了寒旱核心区的选取原则与划分指标,再据此大致勾画出寒旱核心区轮廓,并非某一点或某一片或近似同心圆,而是以交叉带状的“X”形占据2.6万平方公里的荒漠高地。若以著名地望和喻指物象表述,似可这样说:就像一只打开的巨型蝴蝶,停落在昆仑山与喀喇昆仑之间、羌塘高原北缘、可可西里西面;又像一尊威武的变形金刚,自天而降……

  从英雄地折返龙木错,发现营地联络官张青松不在岗,原来是到日土的部队医院输液去了。大家议论说,连老张都扛不住了,看来果然一个英雄气短的地方啊!

  稍事休整就出发,小分队当晚路经普尔错,盛夏8月里居然先是风雨后是雪,雨水渗透尼龙帐,整夜滴答。有心人一发现下雨,赶紧爬起来“坚壁清野”,以减少损失。太阳升起时,大家忙忙地晾晒被褥,红绿黄蓝铺了大片。其中南京地理所湖泊专家姚宁钢把全部家当都搬出来了,不仅被褥皆湿透,换洗衣物无一幸免,就连测量工具和笔记本,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面对全体队员围观,这位姚先生哭丧着脸解释说,不该把塑料布铺在地上,致使雨水汇进被窝。大家忍不住笑,调侃他敬业,人工制造了水池,睡梦中还在测量湖泊吧,哈哈。

  第三天从普尔错南下,前往西部羌塘美马错盆地。这一天发生了另一著名桥段“郑度历险记”。在接近美马错的荒原上,郑度和李渤生分乘两辆北京吉普212,远远望见一头硕大野牦牛。为求摄影最佳距离,希望近些再近些。被惊吓的野牦牛始而拼命奔窜,继而转身竖尾,气势汹汹瞪向追击者。李渤生的车谨慎停下观望,队长的车不怕,依然向前,直到距离野牛20米处才停车,郑度手持相机从容下车。冷不防那牛将尾巴一夹,俯首冲来。危急时刻,司机一把将队长拽上车,在另一车人“快跑!快跑!”的大呼小叫中,迅速发动。就在俯冲的野牛角触及车尾的瞬间,李渤生摁下快门。

  野牦牛见对手狼狈逃窜,自觉无趣,呆望片刻,方才缓步远去。脱离险境,全体人员——地理学家郑度、李炳元、土壤学家顾国安、湖泊学家姚宁钢、植物学家李渤生和两位驾驶员,都来围观那车,但见车尾左侧钢板被挑豁了一裂缝。大家议论纷纷,假如怎么样就怎么样地后怕一番,然后又幸好怎么样又怎么样地庆幸一番。最得意的是李渤生,他取出胶卷,拿纸包好,写上“伟大的瞬间”字样,以示纪念。事后郑度总结说,那一定是一头情场失意的公牛,满心的恼怒。拜托大家注意了,今后凡遇见独自流浪的野牦牛,千万敬而远之。遭遇野牦牛的第二天到达美马错。美马错湖水退缩后形成的湖成平原格外平坦,小车一溜烟驶向盆地中央,直到一排沙丘挡住去路。信步登上沙丘,忽见沙丘另一侧有清清河水蜿蜒流过,河边沙坡上一望无际的是什么?藏羚羊啊!是母羊和小羊。难怪一路上只见如同手持长矛的皇家卫队一般的藏公羚昂然而过,一直奇怪不长角的母羚和小羚羊哪里去了,却原来它们躲进这个世外桃源,却原来美马错正是藏羚羊的传统产羔地!这真是重要发现,计划外发现!

  悄悄接近羊群,还是被发现了。在几只公羚的护卫下,上百只羚羊整齐地排成一列横队,切过山坡向西方飞奔。跟踪走上山坡,又一幅景象令人目瞪口呆:大大小小上百头野牦牛正在安详觅食,一些藏羚羊、藏原羚(黄羊)夹杂其间,不远处几头藏野驴漫步湖畔,好一幅食草动物和谐相处的画面!万万没想到,在西羌塘深处,人烟绝迹处,竟然藏匿着这样一个绿洲,一个野生动物乐园!

  算下来,这一天总计所见野牦牛250头之多,藏羚羊百余只,藏野驴、藏原羚数十只。第二年,1988年,为科学评价这块荒野绿洲上的野生动物,李渤生真正做了向导,陪同美国动物学家夏勒博士等多名中外专家再赴美马错,4天时间总共见到野牦牛703头,藏羚羊346只,藏野驴240只,藏原羚51只,棕熊1只,盘羊20余只,另见藏狐、岩羊等其他野生动物多种。还见到了名声在外的“金丝野牦牛”,即毛色呈棕黄色的野牦牛,这是青藏高原其他地区见所未见的。

  美马错—阿鲁湖一带,生活着如此之多的野生动物固然令人惊异,稍作观察便可明白其中道理:与此地特殊的局地生态有关。波状起伏的羌塘高原,地势较为平坦,但喀喇昆仑东段山脉自西向东延至美马错时,突然群峰高耸,并在美马错西北部急折至北北西—南南东,拔地而起20余座6200米以上高峰。雄伟雪山冰川发育,便于营造特殊的地形降水中心;冰川融水形成大小河流共计百余条。从河床渗入地下的河水溢出湖泊边缘,构成羌塘高原少见的洪积扇缘溢水地带。加之湖两侧几十个涌量可观的自流泉,以及湖盆区较温暖的小气候,大片湿地草甸提供了良好的栖息条件,使美马错得以聚集多种哺乳动物部落,成为野生动物的天堂乐土。

  看来美马错地区是现今青藏高原高寒草原生态系统保存最完好的地区了。外国专家也认为,这一地区在珍稀野生动物保护方面的价值,可以同全世界许多著名的野生动物保护区相媲美。为促成保护区建立,李渤生起草了《羌塘美马错自然保护区的初步评价》。有了这一线索,其后几年里,西藏自治区林业设计院刘务林等专家对藏北高原野生动物进行考察,将美马错范围大大扩展,划定了东起青藏公路—扎加藏布、西迄新藏公路、南至黑阿公路、北抵可可西里,面积为24.7万平方公里,占据大部藏北高原的“羌塘自然保护区”。1993年,由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正式批准建立,列为自治区级保护区。新世纪之初,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