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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峡谷越冬考察

2019-10-22 马丽华 《青藏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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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峡谷腹地进行越冬考察,是南迦巴瓦登山科考计划中的一项特别行动。为此特选富有野外经验、特别能吃苦的李渤生担任生物组组长。上一年已在横断山考察队就位的李渤生深感荣幸,告别白马雪山和梅里雪山,转战南迦巴瓦。1982年秋季,当大部队在南峰北坡的考察结束返家时,越冬考察小分队背道而驰,举步向南。不经历全年观察,不足以了解植物、植被生长全貌,在这个充满了奇迹的峡谷里,谁知道冬季里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小分队五壮士:植物学家李渤生和程树志、苔藓学家苏永革、昆虫学家韩寅恒、摄影师林再,开始了毕生难忘的冬季之旅。不过实际上,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峡谷中,在这北延的热带丛林中,并不存在概念上的冬季。一样的湿热,一样的雨雪,一样的蚊叮虫咬,一样的艰难困苦。有充裕的时间走过了峡谷腹地的每一条山沟,每一片原始森林,森林中几乎每一种乔木灌木;走过了每一个村庄,认识了几乎每一位墨脱人,从中生发多少动人故事。不论多少年过去,那些闪闪烁烁的经历都不会磨灭,而那些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的发现种种,一笔笔添加着物种宝库的记录:此行共采集植物标本8000多号,从中发现新种30多个,新属2个;新分布科4个,新分布属31个,新分布种27个。重要成果还包括发现一个新的植被类型——半常绿阔叶林,其意义在于找到了从常绿到落叶演化过程的中间环节。

  由北而南,对于下端热带雨林的考察是此次越冬考察的最后阶段,也是最危险、最艰难的行程。每天翻山越岭是必做的功课,那些蚂蟥、草鳖子、跳蚤、蚊虫的叮咬无奈只好习以为常了。最危险莫过于过溜索,藏东南深山峡谷中特有的交通工具。这类索桥通常用木质的藤合股制成,几年一更换。架桥方法是先将细绳用箭射往江对岸,再以细绳引粗绳过江,两端固定,一条下凹的弧形桥就算架好。藤圈挂在溜索上,过江人钻进藤圈,手脚并用攀爬而过。有些溜索不用藤圈,只用一块牛轭状的凸形木扣于溜索,过江人将绳索绕过腰背,两头挂在木槽上即可。溜索距江面通常一两百米,悬在半空看奔腾江水,将生命系于一绳,那感觉没有谁会怡然自得。好在随着时代的进步,藤索更换为钢索,保险系数总算大多了。算来此次越冬考察十几次过溜索,动作相当娴熟,当地人看了都惊奇。

  翌年3月间,从地东出发,要过一条长约两百米的溜索到对岸。一位门巴老乡闻讯,特意赶来,报告说江边桥头新近来了一群毒马蜂,万不可贸然过江。李渤生和小苏前去侦察,果见群蜂飞舞,小苏的眼睛不幸被蜇,半个脸立马肿起。望向江对岸那片原始森林,听李渤生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一个空白点,向导布尔巴就建议说,要躲过毒蜂,只有在大雨天或夜间过溜索。

  当晚恰巧是个雨夜,小分队和民工们打着火把上路了。江边毒蜂归巢,崖下江水咆哮,昏暗火光下,第一要务是检查过桥用具。一看之下不得了,破旧的凸形木刻槽被严重磨蚀,门巴向导赶紧找来一块弯木将之并绑——幸亏如此,不然非出事不可:当第一位民工安全到达彼岸后,李渤生第二个上溜索,然而滑行了十多米的时候,原先那块木头就断裂了,而钢索就将滑开。李渤生强自镇定,先将双腿攀上溜索作支撑,腾出一只手重新挂好木块。雨骤风紧,荡秋千一样在半空中摇晃,意识到此时已是生死之搏,唯有奋力向前,反而镇定下来。透过雨湿的镜片,隐约看见江岸上的火光,那是同样悬着心的民工家人在祈祷过江人平安。

  李渤生心头一热,一股勇气升起:纵然木头、绳子都断了,我也要用双臂的力量攀过江去!200米,如同死亡与再生之距,当先到的那位民工伸出手来用力一拉,将他拖上彼岸,顿时心生重返人间的感觉。

  江那边没有辜负冒死前来造访它的人。晨雾茫茫中,一行人走进原始森林,但见确属原生态,从未经人扰动过,现成地展示着由热带树种组成的季风雨林景观模板:四周一株株高逾30米的巨树,双臂难于环抱的树干挺拔,10米往上才开始分枝,高高的树冠巨伞般遮天蔽日,它们是热带树种千果榄仁,此前只知生长在西双版纳,居然在这里现身!千果榄仁的伴生树种小果紫薇,通直修长,甚至越过千果榄仁,将冠顶覆盖其上,足有四五十米高度。门巴人给它取的名字很形象:“猴子哭”——连猴子也难爬上去的树。千果榄仁和小果紫薇共建雨林最高一层乔木,二层乔木也均为热带种的多脂橄榄、小果榕、斯里兰卡天料木、长棒柄花和马蛋果之类,繁枝密叶充填了森林的中部空间。争夺空间之战使一些大树采取了从光裸树干上开花的战术,以方便昆虫传授花粉,此为热带雨林中常见的“老茎生花”,到秋天累累硕果将缀满树干。林下阴湿灌木丛生,灌木之下是草丛,而数层群落间,凡空隙处,无一不被各种藤类兰草类填塞得满满当当。

  与考察队员们一道进入森林的还有一个成员,小猕猴“南迦”。几个月前它随猴群溜进农田掰玉米,遭人轰赶,妈妈径自逃离,成了弃儿。小苏见它可怜可爱,朝夕相处一路带着它,彼此间感情可以交流了。这一回来到大森林,正好碰到一群猴子,猴群招呼它,不想小南迦不识同类,竟吓得躲进小苏怀里。

  沿雅鲁藏布江东岸继续南行,攀悬崖,走绝壁,前往一个叫“蒙古”的地方。蒙古原是一村庄,正是被当年那场大地震摧毁的。向导民工随时砍来藤条,帮助大家攀缘;遇有小河,就临时搭一独木桥。终于又走进一片栲树林,在这里与野猪遭遇:猎手桑杰多吉在前开路,不料他的猎狗太超前了,从远处撵出一只野猪来,与猎手撞个正着。桑杰多吉本能地拿枪抵住猎物胸膛,扣动扳机,糟糕的是保险未及打开。野猪蹿将上来,咬伤猎手额头,又继续前冲,后面的人连忙卧倒。万幸的是,这是一头攻击性不太强的母野猪,否则就完啦!当地猎人为猛兽排名次,第一是野猪,第二是狗熊,第三才是老虎。大峡谷里应该是有孟加拉虎的,可惜一直未见——还是不见为好。

  穿过常绿阔叶林,在德阳拉1800米地方,雪流遍布,一步一滑。好不容易爬上雪流坝顶,放眼望去,忽见奇怪风景:苍郁的铁杉林下方,一大片红褐色林带!枝干上一无绿叶,似有红嫩新芽冒出。不会吧,李渤生心想,山地热带怎会有落叶乔木呢?一口气冲下山来,俯身捡起落叶和果实,再砍一块树皮观察,内部显现粉红。李渤生激动起来,高声宣布半常绿阔叶林——一个新的植被类型在这里被发现啦!

  这片半常绿阔叶林是以喜马拉雅特有树种薄片青冈和西藏青冈为主组成,以往总把它们当作常绿看待,是因为考察的不连续,夏季野外工作为主,秋季也见它一身绿装,其实它们只在春季集中换叶一两个月,若不是越冬考察,恐怕很难发现这一秘密。而这一发现对于植物学家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其中隐藏着落叶如何从常绿演化而来的基本信息。

  德阳拉之后,踏上返程。其时已弹尽粮绝,体力也濒于极限。请一位跑得最快的民工先行返回,赶紧拿粮接济。大部队一直走到第五天,中途遇到送粮人,一群民工家属,背来的却是一筒筒酒——竹筒里装满鸡爪谷酿就的米酒。大家开怀痛饮,说不尽的艰难困苦,说不尽的别后经历,都在一醉方休中。结果第二天,原定四天的路,一天就走完了。全村男女老少总动员,迎出村外,抢过所有人大大小小的包,每一家都发出了邀请,村人们为先到谁家争执不休;每一家都是先敬一瓢酒,不喝完跟你没完,而下一家就等在门口……

  难忘大峡谷的岁月,难忘大峡谷的热情,一切的付出都这样值得啊!距此10多年后,李渤生还将一返再返,将“世界第一”的美名远播,并在继珠峰保护区规划制订之后,将自然保护区管理与生态旅游新理念运用于雅鲁藏布大峡谷这一国家级保护区的建设,为它量身定制一份生态旅游规划。

  踏上归程,李渤生用文字记录了1983年春夏之交的沿途风光和心情。这是一趟自下而上的走出,轻松而抒情,且让我们借助这位植物和生态学家的视线,跟着一路领略——

  “春汛的到来使冬季碧蓝的雅鲁藏布江变成黄色,涨满河槽。江边半常绿季风雨林换过叶的树冠现出一片新绿。我从背崩出发,跨过解放大桥,前行不远就进入雅江支流多雄曲。当海拔表的指针跳过1100米刻度,我开始进入到山地常绿阔叶林带。此时,林中的优势乔木瓦山栲正进入盛花期,顶生的黄色花序布满树冠组成的绿毯,给绿毯镶上淡黄、鹅黄、浅绿的斑块,像一幅清雅的画卷。海拔表越过1800米刻度,我又一次来到半常绿阔叶林带,此时西藏青冈与薄片青冈已身着淡绿的春装,呈现出雅致、柔和的色调。毛叶玉兰那硕大洁白的花朵不时从林隙中探出,而绒叶含笑拥至路边,用满树精致小巧的花朵向我致意。这林中的一草一木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熟悉,我一边走一边默默向它们做最后的道别。海拔已过2400米,前面就是由苍翠的云南铁杉和墨脱冷杉组成的亚高山暗针叶林带,在此,一切明快色调几乎都被高大挺拔的参天巨树所形成的浓郁树冠所遮蔽。刚一踏入这遮天蔽日的密林中,一种恐怖感立即袭来:地上、树上长满绿茸茸的苔藓,甚至在高大乔木的枝杈上也结成一团团苔藓球。在阴暗的林下生长着高大美丽的乔木杜鹃花,高达3~5米,枝顶数朵大花团簇在一起,形成如篮球般大小的花团,其色鲜红如血,美丽得近乎华贵了。杜鹃枝干上裹满翠绿的苔藓,大如手掌的叶片碧绿光滑,将花朵衬托得更加艳丽。

  “踏着毡毯般的小路走到3800米的林线附近。在此墨脱冷杉逐渐变成3~5米高的矮树,在山风和雪粒的吹蚀下,其树冠呈旗形,枝叶集中生长在背风一侧。而丛丛糙皮桦在冬季覆雪的重压下向坡下倾伏着。多雄拉山口终于到了,眼前顿时明朗开阔起来。碧绿的高山杜鹃铺满了整个山坡,而在杜鹃灌丛之间,则是繁花似锦的高山草甸,这里是人间最美丽的天然大花园。在尼泊尔嵩草织就的翠绿欲滴的草毡上,紫晶报春鲜红的花朵像星星烛火在燃烧;各种绿绒蒿身披淡蓝、鹅黄的舞裙,在春风中翩翩起舞;独花报春高举着喇叭状的花冠,像是在为它们伴奏。在高山灌丛和草甸上面,则是覆被皑皑白雪的山峰,它们像慈祥的白发老人,用自身融就的涓涓春水,呵护着山下众生。

  “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我从山下的热带半常绿季风雨林中走来,穿过山地亚热带的常绿、半常绿阔叶林,穿过山地暖温带以及寒温带的常绿针叶林,抵达亚寒带的高山灌丛草甸带。这是一趟多么神奇的旅游,就像我从海南岛出发,纵越东亚大陆来到了北极的苔原。更令我感到弥足珍贵的是,我所途经的乃是我国唯一具有从热带到寒带的世界上最完整自然垂直带谱的山地。”

  踏上归程,并非返家,是回到南峰脚下科考队大本营,与再次前来的大部队会合,迎接新一年的南峰北坡考察任务。累计越冬考察及此前此后两期野外,李渤生创造了一个“之最”纪录:连续考察15个月。

  返程中又是大雨如注的天气,又是难行的道路。在汗密地方一座破木房里,存放着李渤生上一年采集的土样。冒雨冲了过去,刚一推开门,却又进退不得地站下了:屋内一女子,正穿着短裤背心在烘烤衣服。

  李渤生和徐凤翔,两位植物学家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场面。一个很不雅,一个很狼狈;一个坐在火旁,一个站在门口,就这样滔滔不绝谈起了森林,生态,大拐弯峡谷话题种种。

  徐凤翔教授和她的助手、弟子们是参与大峡谷科学考察的西藏“地方军”。1978年47岁时,在南京林学院当教师的徐凤翔,自愿要求进藏,从事西藏农牧学院生态学教学工作。校址就在林芝八一镇,大峡谷外围,生态学最佳教学现场和实习场地,正好可为西藏森林及生物资源做基础调查,同时为灌输生态环境保护、合理开发利用上下布道,以她著名的“小木屋”为起点,以她的白发和赤子之心为资格,在藏18年,她创建了“高原生态研究所”,主旨即为努力揭示西藏高原生态优势,合理开发西藏高原生物资源。以藏东南森林为基地,走过了西藏最为典型的植被地区:往返喜马拉雅,远行藏北、阿里,六渡“三江”(怒江、金沙江、澜沧江),十余次进入大峡谷腹地。野外考察行程总计12万公里,其中马背行程2000多公里,徒步旅程更在马程之上。

  绿水青山18年,所有考察经历中最铭心刻骨的第一要数大峡谷腹地之旅。这不仅因为某一天内有400余条旱蚂蟥附体,也并非因1983年那次罹患恶性疟疾险些丧生,或者日常的艰苦劳累,徐凤翔把深刻感受归纳为大艰辛、大享受和充实感。她曾仰望着林芝巴结乡的巨柏王赞叹不已,为刚刚做出的波密岗乡蓄积量高达每公顷3831立方米的数据欣喜万分,而在墨脱的原始森林中,则是全身心的愉悦和升华。她骑马行进在铁杉林中,自感犹似女王,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通直树干,像是王宫走廊的根根立柱。穿行其间,徐凤翔觉得自己正在步入某个圣洁殿堂,至高境界。那是本义的大自然,造化之尊,我只是个虔诚的朝圣者——徐凤翔说,我不是女王,不是森林女神,我只是个自然之子,是自然界小小组分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单元,是在自然的庇护之下。此刻,当走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经年落叶铺就的松软林地,阳光透过林冠间隙,斑斑斓斓倾洒在充满暖湿气味的林间,那么此刻的意境和感觉,应当怎样措辞呢?

  是回归,是融入。

  回归与融入的徐凤翔是当年大峡谷科学考察中唯一的女科学家,她的坚毅执着和亲切,给门巴族乡亲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们称誉她为“辛娜卓嘎”——森林女神,每当她重返一次大峡谷,门巴妇女都热情地拥抱她,必定会说,我们知道你会来的。

  徐凤翔从青年时代开始,直到退休以后的至今,大半生从事生态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她考察过中国南北方的森林地区,走出国门,见识了世界,却依然情有独钟。她觉得地球上没有哪里会比大峡谷地区物种更多样、生态类型更丰富。这种多样性不仅表现在品种方面,还表现在生态景观的多样性和遗传适应的多样性。她亲手拍摄编著了一本《中国西藏山川植被》大型画册,体现专业修养的同时,表达出女性科学家特有的珍爱之心、诗意之心。她致力于研究和探讨西藏珍稀植物的资源与保护,积极主张自然保护区的建立与有效管理,并在合理开发利用方面有着深具科学背景的见解。

  无论中科院的国家队,还是西藏的地方军,目标一致,心意相通。杨逸畴将自己主编的画册《神奇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赠送给徐凤翔,扉页上写道:

  西藏的山水和人民不会忘记你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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