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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原始森林

2019-10-22 马丽华 《青藏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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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累计雅鲁藏布大峡谷之外所有沿喜马拉雅、沿横断山脉的山口所输送的水汽总量相加,也比不过一个大峡谷,但三江水汽通道仍然重要。当年采访时听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介绍,三江水汽通道以西南季风为输送动力,将来自太平洋和孟加拉湾的湿润气流向东北引领,在高原内部居然可以作用到念青唐古拉山脉南麓,向东北,远达青藏高原以外——威力与影响所及,1983年7月末发生在陕南、川北的特大暴雨,正是这一水汽通道与某些因素相遇合力酿成。

  受惠于水汽通道直接作用,首先体现在植被类型之丰富:既集中展布于垂直自然地带,又使全区由高及低、从理塘高原向南过渡到滇中高原,呈现水平地带变化。动植物各区系在这里交汇共生,欣欣向荣;又因古气候环境变迁而重新分化,并富含古老和孑遗物种“活化石”,堪称生物避难所,弥足珍贵的物种基因库和生物多样性宝库,一直以来都让植物学家心神俱往,直到跨了世纪,还在反复前往:现任昆明植物所所长、中科院生物多样性与生物地理学重点实验室主任孙航研究员于2003—2010年间主持了两个国家级重点项目,都是关于横断山的,一为“横断山区植物多样性起源和进化研究”,一为“横断山区重要植物区系成分的生物地理学研究”,体现了横断山科考的延续和最新成果。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而孙航比之武素功,已年轻了一代。

  此刻作为前辈的武素功正在负责植物区系调查,将在此次考察中完成一项壮举:穿越独龙江流域原始森林无人区。本来此君就以“冒险家”著称,这个外号一方面说明他勇敢,另一方面也暗示了某些人的摇头不赞成,例如地理学家郑度就时常调侃他不注意地理方位。虽然被批评者从来就不服气,但独龙江流域考察确属极其冒险的探险性质——滇西北至藏东南偏僻一隅,中缅边境这片原始林区,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不仅滇、藏地方“两不管”,不仅科学家从未涉足,说是国界边境,甚至一无值守巡逻的边防军。至于周边百姓,打猎的人和采药的人,顶多活动在林区边缘,没听说有人曾经深入何况贯通走过。然而正因如此,正因从各种角度而言皆属“真空”之地,才有如此诱人的魅力,如何抑制一走愿望!武素功反复向队长孙鸿烈游说宣讲,填补空白的意义,研究植物演化及迁移通道的意义,凡此等等,听者心动,终于答应下来,拨付3万元经费支持。

  1982年7月1日从云南贡山县出发,翻越高黎贡山(西藏境内称其为伯舒拉岭),沿途走过独龙族、怒族、傈僳族聚居地,走过山地热带、亚热带和温带,到达终点——西藏察隅县日东地方。加上返程,结束在10月20日,总计112天。10人小分队分别来自中科院所属北京和昆明的两个植物所,其中两位女专家——可真不简单,因为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大都为山地徒步,充满危险不说,还时见极限运动才有的场景和动作。尤其8月7日告别此行最后一个居民点,穿越原始森林无人区,一个多月后方见人迹的这段路程。

  这是武素功和小分队全体成员科学生涯中颇感自豪的一段经历。在未经人类扰动的原始丛林里,你将会看到什么呢?多年前采访武素功先生,听他这样比喻:如果云南是植物王国的话,这儿就是王国中的王宫啦!他讲到高黎贡山林中一株珍贵植物秃杉,高达119米!讲到中缅边境热带丛林钦郎当,统计一株大树上的附生植物,24种!在无人区的云、冷杉林中,看到一片新鲜生命:树高均在30米以上,胸径1.5米左右,一株株就像彼此复制,整齐划一,且林中少见腐朽之木,树干上少有寄生菌类,说明这片森林正值盛年……

  近年见热心人撰文发动“寻找中国最高的树”,此行考察或可提供线索。这株高达119米的秃杉,应当位于贡山县一个叫“期期”的地方不很远,海拔2000多米的阔叶林中。遗憾的是武素功先生已经不在了,他在《考察在横断山区》中的《深入独龙江流域》一文中留下了一段记录:“这里已深入到常绿阔叶林的腹地,主要种类除柯、青冈外,以木兰科的木莲、含笑,金露梅科的合掌木,安息香科的山茉莉,山茶科的木荷占优势。林冠郁郁葱葱,远看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时而可以发现一些灰绿色与总体色泽很不协调的大树,突出于绿波之上,像飘荡着的帆影,直到跟前才知是我国珍贵的植物秃杉。树干高大通直,一般高达35米,胸径在1.5米以上。我们实测了一棵高达119米。秃杉是裸子植物,属台湾杉属。全属两种,一种分布于我国台湾省的阿里山区,一种分布于高黎贡山一带,这种残留分布的格局,已充分说明了它有古老的历史。奇怪的是它的幼苗和小树在林下却相当之少,这可能预示着这一古老树种,已竞争不过生命力正旺盛的阔叶树,逐渐为自然所淘汰。遗憾的是人类活动正加速这一过程,有些人利用它纹理细致、芯材呈红色的特点,砍伐后加工成家具,而当地干部却熟视无睹。我们要大声疾呼:秃杉——国家的一类保护植物的命运已岌岌可危了。”

  一路采集几千号高等低等植物标本,多有新种发现。真菌学家同样收获颇丰,臧穆先生参加过1975年墨脱大峡谷考察,次年又陪吴征镒先生重访藏东南,见识了这一带真菌世界的丰饶与特别,新种和特有种之多,以至于后来再去欧美多国考察,不免发出曾经沧海之叹。这也是横断山考察中最为艰辛的旅程。一路山高水低,一路险象环生,一路毒蛇猛兽,一路蚊叮虫咬。云南部队特派军医等7名军人随行保驾;从龙元开赴无人区,雇请了80位民工当背夫,其中5位手持大砍刀在前开道,斩断挡路的箭竹,或者放倒大树搭建独木桥。喜欢文学的武素功触景生情,念起南宋诗人杨万里名作:“莫言过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这一年,武先生47岁,仰仗多年出野外身体素质还好,日常行走还算应付得了,但需攀爬跳跃时未免稍感力不从心,有一次差点儿跌进激流中。还有一次更吓人:远看一树葱茏,何以长出粗大的白色枝条?遂凑近了细察,才辨别出竟与一条巨蟒面对面!一惊之下连忙开枪。那一晚这条两米多长的蟒蛇做了盘中餐,只是由于缺少必要作料,土腥味难免。臧穆打算留下蟒皮做二胡琴蒙,不过条件简陋很难处理好,加之雨季潮湿,发霉了。

  这个细节来自臧穆日记。臧穆年长武素功5岁,不仅擅长二胡弦乐,还能诗会画,十分古雅。工笔素描的蘑菇堪称艺术品。专业之外,也画花草昆虫,山川风貌。白天赶路采集,晚上烤制标本,画出轮廓再涂色——还要再过好几年,他才拥有第一部相机。油灯下做完这一切,最后写日记,每在后半夜入睡。本来他很享受这样的野外生活,吃苦受累大可忽略不计,若是没有牛虻蚊虫不分昼夜骚扰,让人奇痒难忍的话,那才叫十全十美。行至滇藏两省区交界地方,不见明显标志,但原始林区走到尽头,边缘处壁立一座60

  多米高的悬崖。战士和民工齐动手,把一条活藤和一根救生绳分别固定好,一众人等鱼贯而下,宛似“空降”。据说这里已是西藏察隅地界了,这一天是9月6日。

  前方有惊喜等待。翻过一座3700米的垭口,一眼望到几堆新鲜牛粪时,这群栉风沐雨风餐露宿的人居然欣喜若狂,欢呼起来:一路的发现中,此刻牛粪当属最为亲切的发现。果然,他们不但看到了牛,还看到远远的炊烟和原木搭成的房屋,喝上了热情的藏族人捧来的热腾腾的酥油茶,而日东的边防连队已派人在此迎候了两天。第二天到达终点站日东。到达日东这天是9月12日,部队设宴款待,一向不喜喝酒的武素功这一次开怀畅饮,大醉酩酊。还有一个惊喜在等待。在这海拔3200米高处,初秋时节降了雪,臧穆居然在雪地里找到一株疑似竹荪类的蘑菇。采回房间等待开蕾,从早上一直守到过午,忽有类似丁香花的浓香扑鼻——这就是香笔菌的发现过程,臧先生用“欣喜若狂”形容当时的心情:其一,“属”一级的鬼笔菌,本来世居热带和亚热带,而今它却出现在高原上、冰点下;其二,鬼笔菌一般味臭且有毒,而这一种不仅香,且可食。发现者将其命名为“臧氏香笔菌”,后来在云南个旧又发现它的芳踪,再后来,已可人工培育。

  从日东踏上归程,与战士和民工惜别说再见,他们原路返回,事后听说途中遭遇了洪水,幸好无碍,安全还家;专家小分队则取道梅里雪山方向,翻过索拉山口,沿澜沧江河谷到达德钦。这条路线的大半,正是茶马古道,也是20年前武素功参加南水北调考察时走过的。传说中古道十二分艰险,然而在经过无人无路原始地带历练的人们眼中,哪里还在话下。只不过当德钦在望,一脚踏上久违的公路时,有人当即趴伏路面,说,再也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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