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西藏网 > 西藏新闻 > 藏区动态

康定古道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2019-12-05 李贵平 华西都市报


藏族姑娘演唱《康定情歌》。


滔滔折多河穿过康定城。


跑马山上溜溜的云。


当年茶马古道马帮背夫的歇脚之地。


康定博物馆里的“锅庄往事”。

  经典影片《罗马假日》末尾桥段是:记者们站成一排采访奥黛丽·赫本,有人问:您去过的欧洲城市中,最喜欢哪个?赫本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格里高利:各有千秋吧,但我很喜欢罗马——当然是罗马。

  作为赫本的死忠粉丝,我想,如果有人问我:这些年你走过的民族地区城市中,最喜欢哪个?我会说:康定,当然是康定。

  壹

  荆棘丛生

  康定古道并不好走

  前不久,我和摄友去泸定采风,其间我“剑走偏锋”,告别众人,沿一条古道徒步十多公里去了康定。我想体验一下独自行走驿道的感觉。

  计划线路是:从康定以东25里外的瓦斯沟乡出发,沿318国道南端的崎岖山道,西行到炉城镇。

  上午8点过,我暂别驴友,和家住瓦斯沟的顿波结伴出发。顿波是个30余岁的黑瘦汉子,康巴藏族,会说藏汉双语。头天晚上,他骑一匹小黄马经过我住宿的客栈,我试着问他能不能陪我去古道走一走,有偿服务。他勒住马缰,眼光从院子里的大片格桑花落到我的脸上,看我片刻,答应了。

  说走就走。这是一条沿大渡河支流折多河西行的葱茏河谷。沿途,高高低低、遍布野草荆棘的石梯伸向天边。远望,折多河像一条淡绿色飘带蜿蜒于崇山峻岭中,连绵山峦夹着大片原野在脚下铺开。视线的灭点处,是康定西北方的木格措雪峰。

  上午10点过,我们走过一个叫三道水的山岗。山峦最高处应该在海拔3000米。许多地段,被灌木丛和葛藤遮掩得看不到路形。一些起伏陡峭的石灰岩地段,是当年赶马人在悬崖边“挖”出的半圆形过道。路上,让我难受的不是轻微的高反,而是那些三面背山、一边临河的奇崛古道,这让我有种漂浮在虚空的感觉。因是临时起意徒步,我没带登山杖,便在路边找了根木棍儿拄着,心头才踏实些。

  顿波说,康定过去叫打箭炉,这条顺着318国道往西的古道,是昔日雅安到打箭炉茶马古道的热点线路,运茶背夫熙来攘往,摩肩接踵,如今早已人迹罕至。顿波提醒说,沿途路不大好走,遇到陡峭绝险之地,再好的“老司机”也如履薄冰,眼睛不敢朝外看,悬崖下边是恶浪翻滚的折多河,人若失足坠河,很可能就被阎王爷收走了小命儿。过崖口时,我屏住呼吸,照他说的不敢乱看,伸出棍子让走在前面的顿波牵住我,一步步捱过去,目不斜视,就是脚下有万千金银也不管不顾。

  这是一段散发着浓郁古风气息的山道,荆棘丛生,弯弯曲曲,很不好走。我似乎瞅到了当年马帮背夫坚毅而谨慎的神情,嗅到了他们喘着粗气掉落在岩石上的汗水味,听到他们背货站立歇息时咕咚喝水的声音,也听到了他们失足落崖时的凄厉呼救。阳光直落千丈,天地橙黄,照亮我探究远方的欲望。

  过了那段悬崖,道路才稍稍平稳些。不远处有几只野兔儿噗噗地从草丛里穿过,闪身往岩洞跑去,还回头瞪望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准确说,是望着我这个自讨苦吃的怪人。

  贰

  行程18公里

  走了六七个小时

  离开黑日村,又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时,前边转弯处冒出五六个年轻人。他们拄着登山杖,背着旅行包,墨镜挽在头顶,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山谷。简单交谈后得知,这是一群成都来的驴友,他们从炉城徒步过来,打算走到姑咱镇,再顺着大渡河往北去丹巴。汗水将其中两个女孩儿的头发淋湿成一绺一绺的,脸蛋红扑扑的像鲜艳的苹果。

  下午1点过,我们来到一个叫草坪子的山坡。这地方已偏离318国道掩藏在丛林深处。我看到错落不平的石梯上,隐隐现出几个凹进去的浅洞。顿波说,这浅洞是以前赶马人经年累月行走留下的马蹄印儿。马蹄印约两三厘米深,里面落满腐叶儿。它如同一个个张大的嘴巴,讲述着当年马帮行走跋涉的艰辛,也贮满对他们的深情回望。

  有些饿了,我们坐在草地上吃干粮。康藏高原一年四季阳光灿烂,这阳光也照亮了彼此的心扉,更激发出康巴汉子顿波的谈兴。

  顿波说,他家从高祖父到父亲这一辈,先后有十多个男人都当过马帮和背夫。这条古道,是川藏茶马古道的西线主道,主要是将从雅安、天全(或荥经大相岭)、泸定背运过来的茶叶运到康定,再通过雅江或道孚运至拉萨乃至更远。

  这条古道,多有豺狼虎豹出没,每年10月底就进入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背夫马帮只能结伴而行,谁若落单就很危险。“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他们日复一日,一步一步,翻山越岭,仅从康定到道孚的单程都要二十多天。途中人马失足坠崖,悲惨死去,也是常事。

  顿波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半晌说不出话来。继续走。时间如野兔般在山峦跳得飞快,此时已是下午两点过,已走到离康定约七八公里的地方,顿波说这里是个叫菜园子的小村落。我满头大汗,体恤衫尽被湿透,似乎把这辈子的汗水都流光了。此时,天气还很炎热,一道斜斜的金光透过树桠照过来,将顿波的脸庞勾勒得硬朗英武。

  走出菜园子村,穿过树林下山回到318国道,我的这次徒步算是结束了。此时已是下午4点过。我付了顿波的劳务费,与这位善良的康巴汉子道别,带着一身灰尘又独自向炉城走去。

  算下来,这一趟徒步走了六七个小时,行程约18公里。虽腿脚发酸,但却很快乐。

  叁

  “打箭炉”

  日益壮大的藏茶市场

  金乌西坠,彩云徜徉,不规则的山岭被勾勒出一道酒红色光晕,起起伏伏向远天荡漾。眺望眼前的康定城,穿城而过的折多河浮光耀金,携带着跑马山吹来的阵阵凉风,由西向东咆哮奔流,又像一条巨龙竭尽肌体的每一寸张力,桀骜张狂。如果不是被高高的河栏围住,我疑心它会不顾一切咆哮溢出,瞬间吞没周围的一切。

  折多河两岸,当我还来不及打望李家大姐张家大哥,就被扑面而来的茶马古道和情歌氛围吸引了——沿街商铺上,大多挂着“锅庄”“马帮”“跑马山”“情歌”标牌。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身着短裙露出修长美腿的女郎,和穿着长袖大襟束腰长裙的藏族老人擦肩而过,熟识的相视一笑,点头招呼,其乐融融。

  历史的日月光华中,康定城承载了一代代人的光荣和梦想。

  康定,位于“横断六江”中大渡河的西端,大雪山的南麓,在宋代以前是一片人烟稀少的不毛之地,在元代也只是个小村子,名为“打箭炉”。

  打箭炉这名儿,源于一个有趣的传说。三国时,西藏的吐蕃人实力强大,曾打到离成都不远的地方。孔明打不过,就说这样打来打去不好,大家讲和吧。吐蕃人问怎么个讲和法。孔明说我射一支箭出去,箭落到哪里就以哪里为界。吐蕃人一听,心想哥子你文绉绉地摇个羽扇儿,躺在帷幔里出个主意还行,若亮肱二头肌还能整出啥幺蛾子?答应了。谁知孔明拉弓一射,不知怎么就把箭招呼出去了。大伙面面相觑,说没看到你射出的箭呀。孔明就派大将郭达骑快马去找。郭达跑到很远的折多河边说箭在这里。其实郭达早就把箭插在那儿了。吐蕃人一看傻眼了,说孔明你耍赖是小狗。但他们说话算话,只好同意以此划界。从此这里就叫打箭炉,而郭达藏箭的山就叫郭达山。清朝中叶改土归流后,这里改名叫康定。

  康 熙 三 十 二 年(1693),由于藏商经常在距雅安较近的打箭炉与汉商交易藏茶,达赖喇嘛向清廷奏请在打箭炉设茶市,获准。

  康 熙 三 十 五 年(1696),四川巡抚于养志在一道上疏里说:“查勘打箭炉地带,自明季至今,原系由土司所辖之地……但蕃人借茶度生,居处年久,且达赖喇嘛曾经启奏皇恩准行,应仍使贸易。”(《清圣祖实录》),清廷下令经营打箭炉藏茶市场。从此,打箭炉成为四川南路边茶总汇之地,藏茶市场主要由雅州(雅安)各地运入藏区。

  肆

  入藏马帮

  入乡随俗换上藏装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康定作为当时西康省的省会,成为与上海、武汉齐名的三大商埠之一。正值抗日战争时期,炮火连天,国运艰难,中国出海通道均被日军封锁,滇藏线、川藏线茶马古道便成为唯一的国际运输通道,大量战略物资万流归海般由康定进入内地,延续着枝枝蔓蔓的血性,既支援了酷烈抗战,也促进了沿线城镇的发展。

  “我多想跳起热情的锅庄,为你献一条洁白的哈达。”歌曲《珠穆朗玛》里的这句歌词,让不少人知道了锅庄是著名的藏族舞蹈。其实,“锅庄”最初并不是舞蹈,而是一种民间商业机构。锅庄早先的主人,多是土司属下农牧区的头人或侍从,也有贵族后裔或商人,他们头脑灵活,人脉丰厚,因依附于土司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和财富,后来效仿土司建造了房屋,各家一独院。这些独院,逐渐演变成以商业活动为主的交易场所。清末康定有著名的48家锅庄,达到锅庄交易的鼎盛。每天晨曦初现,锅庄主人就开门迎纳东来西往的汉藏商队马帮,为其接风洗尘,安置食宿居间,撮合茶马交易。每每完成大型成交,锅庄主人就会集会庆贺,盛装的康巴青年男女手牵手跳起欢快的锅庄舞,直到东方既白。今天的康定博物馆二楼,有一组雕塑就专门展现了康巴地区锅庄交易和商旅往来的历史情景。

  《甘孜州民族志》载,据乾隆年间统计,四川的邛崃、名山、雅安、荥经、天全等县销往打箭炉的边茶总引额数(交易量),达到十万零三百四道,计约一千万斤以上。当时有一句谚语:“背不完的宜东镇,填不满的康定城”,意指康定城商队林立、货物成堆、贸易繁荣的景象。

  以往,雅安的“边茶”运到康定后,经藏族茶商的加工改装,便成了“藏茶”。凡需西运的藏茶都得先出北关办理“税引”,再离开康定,然后分北线、南线进入藏区深处。线路是:北线从康定向西北经道孚、炉霍、甘孜、德格、江达、昌都(今川藏公路北线),再由昌都通往卫藏地区;南线从康定向西经新都桥、雅江、理塘、巴塘、芒康、左贡至昌都(今川藏公路南线),再由昌都通向卫藏地区。

  那时,入藏的马帮,会入乡随俗换上一身藏装:头戴翘边儿牛皮毡帽,宽袍大袖的楚巴用一根腰带束紧,右臂袒露,藏靴闪亮,佩剑华丽,非常拉风。据说只有这样的藏装才能适应那里的人气。